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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幽暗的形状——观《大红灯笼高高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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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8-3 12:13: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幽暗的形状——观《大红灯笼高高挂》

    甲申/文


            从宏观的角度拨开历史云雾,厚实的“土地”情结和鲜明的“时代”特性,不外乎是第五代导演在这个年代最为有力的表达。那个年代过去了,这个年代还在踽踽独行,曾有人批驳罗中立的油画《父亲》那股子背驰农村特征的白描,像一幅丢失了精气神的伪作;而苏童在《妻妾成群》中描摹的旧时代的压抑,依然流淌着80年代刚初探世界观之时的一忖思考。其实呢,两者不矛盾,正是反刍回忆的年代,有我辈不是蓬蒿的人,那些曾在割舍多元文化和象征主义的艺术,从来可以书写一番。那么,《大红灯笼高高挂》是保留着时代特性的影像吧?我想是的,一些旧的物质,冗杂旁观者新的意识,让局限性质和客观豁达的两者紧密联系,其中不乏有苏童作为原作者的简短的拷问,也有张艺谋在创作电影,改动剧本之后的真实想法。年代性,不荒诞地写实,应该是回溯旧时代的,然而,新时代其实也一同沾染了一些相似的陋习和旧貌,再次回读比较,或者阅览一番,总有让人冲突或者悲悯的情怀,在隐隐作痛。

            记得在中学的时候,在看完电影《菊豆》之后,才粗砺地看了张艺谋执导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说实话,厌嫌风格类似的压抑,一开始就阴森森的大宅院、四方的围墙,紧固着的一本青苔气味的礼教规矩,大抵就是这种感触。于是,想起“之乎者也”的孔乙己在写着“茴”字的四种写法的画面,又想起穿着厚厚马褂旗袍的一个官家老爷和诸多个姨太太慵懒着听戏的场景,还回忆着鲁迅在《狂人日记》里那段“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吃人’”的断章。想象一番,又是表达了那个吃人的社会里那可憎、可怖的封建卫道者的嘴脸吧。好在,第二次反复端看、品味这部平淡中透着苍凉与压抑的电影,多少深有触动。

            当然,电影也全然是这样,只是用了女性的视角来展述,或许这是几个人物面目对应了全景,让唯一的封闭式的女权得到“解放”的涵盖,倒也是管窥一豹地展现。电影和小说,也只可能截取了历史的横断面,若是全部批判,纵然不太可能。在重新回看电影片段的时候,我们会仔细研究一个熟络的文化共性。即那些存在着的裹脚布,又长又臭的,却怎么也剪不掉啊?再者说道那个读过洋学的女孩,为何甘愿做小,再次投身到满身腐朽的大家长门第中去。我以为我们很天真,在这个不需要被封建礼数要挟满满、或者无再听诵被旧“辫子党”的门人那根戒尺鞭策的句读与修辞的时候,碰壁的现实,目测还在延续着当今的困窘。如何说?哦,可能是因为我们被贪食掉的理想在消亡,从吃饭睡觉开始,到结婚生子结束;也可能是我们全然像《肖申克的救赎》里的老布一样,被慢慢消磨掉意志的“体制化”了,然后慢慢老死。活着是一种状态,死亡是活着的集合,简而言之,是一个被大众遗忘掉的本来就存在的冗长的状态。一如电影中,那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的大宅门,红得像火,红得像霞,就是没有照亮黎明,仿佛一直沉闷下去。

            梦不是这么做的,然后顺势地沉沦下去。记得阅读巴金激流三部曲的时候,还会对着高觉慧那声“要走出去,冲破旧世界的藩篱”感动一番,然而高觉新和高觉慧不一样,这个人物刻骨地,让我仔细揣摩之后,恻隐、悲情之心,或者被感同身受了。作为长房长孙,继承着高府家业,但也深受“五四运动”的洗礼,这两重新旧的矛盾,依附在身。无法破旧立新,是因为代价太大,冲破大家庭,一己之力,自然太过渺小。于是,局内人会说这句话:我可不是一个百分百的人,时而是高贵的人,时而是谦卑的人,那么,男人不曾改变的旧世界,女人宛如衣服的架子,更不知其中的况味了。

            这电影里,阴森森的“咚咚锵锵”,有新事物(留声机的隐喻),也有旧文化(陈家的规矩),但是两者是兼容的,也是不兼容的,一方妥协的剪掉了辫子,然后架起了留声机听“红娘”和“苏三”的戏段,另一方面,还是不改旧礼地朝着祖宗(画像上从明朝到清朝时期的官员)叩拜,那象征着宦海荣耀的荫德,想必就是享受着大宅院和守护着大宅院这一块小小的世界的生活必须。所以,日子是这么过的,旧时代,民国时期,然而导演并没有说几几年,若是锱铢必较,也是没有意义。反正军阀混战和盗匪横行的年代,土地还是士绅的土地,当丫鬟的,当家丁的,只是该换了门面罢了。闲人在那个年代,没有栖身之所,也就跟着某个傍身的官老爷寄生口饭吃。朝廷上的皇帝和太监是这个理,反复折腾了三百多年,才把有形的辫子剪掉;老爷和姨太太的拿来主义,也照着帝王将相之年留下的包办买卖,有人想遣散,有人还是会哭闹。比如说吧,郭宝昌编写的《大宅门》的故事里,即将走进新时期的时候,白景琦意欲交代财产,几个子女为了争夺而矛盾重重。为此,手足间逼疯了两个,被砍死了一个。然而呢,白家老爷应该感慨,这十足的家底,是留得住贪婪者的人呢?还是贪婪者应得的心?索性,他把家国情怀的心一同把白家老号捐献给了国家,也算功德圆满。

            如果说《大宅门》是一面旧时代的镜子,那使然是一面浪漫、悲情而丰富多彩的镜子,而《大红灯笼高高挂》呢,就孤苦可怜地照着残损的一面,幽幽暗暗,这形状,就如剧中的颂莲一样,寒噤夏日,汗流不止,止在形象狰狞。

            凡是都应该用镜子醒醒,可能我也在镜子里面。

            一、 姨太太们圈起的围城

            本来说,这就是一群女人的故事。从一个妻子两个妾到一个妻子三个妾,或者更广阔热闹一些,凑成一桌麻将。电影中,用四季分节叙事,夏去了秋来,秋去了冬走,终于没有春天,还是原来的规格,原来的四方院落里,住着的一群被一个男人豢养的“绫罗绸缎”罢了。她们编织着自己的爱好,争风吃醋,或者勾心斗角,赢得一个男人欢心。点哪房灯笼,哪房享有共枕眠和口食之快的权力,这不外乎古代皇帝翻牌子睡妃子的场景,要么被宠着贪幸,要么白白地捱到猴年马月,住到冷宫去老掉自己惨淡的一生。长长的幽怨声,是词人撰写戏词的时候,夹杂着诸多的控诉在里面,被梅珊唱出来的时候,更多了一丝凄楚。而一段颂莲和卓云的叙事中设下铺垫,即死人屋的来由,以及空荡荡的人生归属,更相衬出男权世界下女人作为附属品的卑微,在被妥协之后的种种无奈之后,平添悲凉,却也可憎不待。

            梅珊是自己作,但不可致死。或者本身高贵的衣服,一旦丢掷,变得褴褛不屑,犹如草芥一般。正如一句“龙入浅滩遭虾戏”那样的借代,不过身份的光鲜和地位的卑劣,全然接受着拥趸,是一种臣服者的高贵。高贵者自有高贵者不凡的成功,然而大宅院里的世界是平庸守成的固态,若是比作水,便是那围起来的水,必然会腐烂成为死水。闻一多说:“这是一汪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诚然如是,被僵化的意识和思想,是无再需要自由主义和个人批判,只待守成规矩,好生享受被规制的生活,生下儿子,便是有地位等身了。这是一种自恃而宠的门面,宛如当代人一样好房、好车、好名牌,继续圈起旧时代的拿来主义,抛却自有的学问不谈,光是那伪装的世界,伪装的文明,假模假样地收起怜悯,好过一个苦心孤诣地怀揣梦想的天才。纵然,时代不需要被伪装,所以,一座围城下的四个女人,不糊涂地醒着,但也糊涂地疯癫。

            颂莲是唯一一个疯掉了的女人,这是她的结局,在第二年的夏天。不过颂莲的悲剧并没有结束,因为新过门的五太太走进了大宅院,圈起了新的围城。

            颂莲是自己要求自己做小,没人逼她,这也间接地刻画出颂莲内心安于守旧、心面不一,贪图胜利的一面。她曾有读书人的欢喜的青春与自由的时代,从原著中描写的:和年过半百的陈佐千第一次在西餐社共进餐宴,度过十九岁生日。可体现出颂莲曾怀揣着一个少女梦。然后,再从影片中描述:颂莲被封灯之后的愤怒、无助、一个人要宋妈买酒来祭奠自己在大宅院里的二十岁的孤独的生日。只有一年时间,却有着一个少女变成姨太太后恃宠而骄再变得冷冰、落寞、心如死灰的沉沉感慨,所以呢,她的所谓的曾被自己不屑的平庸和骨子里的高傲,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在现实面前,像一条孤零零的狗,不足以在可能被怜惜的时候,被可怜一把,终于是无法安慰的。

            颂莲是一面围城里砌成的砖瓦,另三位姨太太,也是如此,只是用途不一而已。

            大太太毓如(电影中没有交代名字)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家长制下的规矩女人。从一开始的年轻,到最后的老去,嫁人、生子,享受妻子的地位和福泽,一辈子就如此平庸过隙。旧社会的女人的梦想,大抵便是这样,靠着男人的经济、地位、人脉主家,然后再靠着下一辈的男人荣耀,才算变得无足轻重,安逸自足。她应该是唯一爱过陈佐千的女人,琢磨着同龄,也可能是童养媳(颂莲说毓如好老,大概有一百岁),大略是一起走过了所谓青年人的快乐时光。不过,按照陈佐千携带着的封建地主本有的荣辱观念,必然多求多得,即便褪去了性能力和青春,也免不了要纳妾安置自己的身份。而毓如在此存在的身份,是不再需要男人温暖,而变成守成守旧的活着的历史。和陈佐千一样老,和陈佐千一样不可倾斜的位置,高高在上,不动声色,执掌着四个厢房的闺阁纷乱的更替。因为她有儿子飞浦,飞浦在外面管着生意和外商往来,谁需要来怜惜和动容。她在电影中出现的场景,已然用一个老去的女人的姿态,来审视曾经不屑的自己的影子。正如颂莲不屑于自己的容颜一样,一同矛盾,一同不惺。

            而卓云和梅珊如何等身地位,也是做小的女人。其间,卓云的形容是面目慈悲,嬉笑和蔼,而梅珊就多了一种桀骜和不逊,尽管它也经常在嘲笑这座大宅院的是非。一个是为了生儿子而不惜求催产针撑破下面来求得“尊严”的女子,一个是骗了自己、又骗了别人的高傲嬉面的戏子。两个人水火不容,卓云用堕胎药企图让梅珊的子嗣毁灭,正应了那句“菩萨脸蝎子心”。一开始碰到颂莲的时候,颂莲很容易坚信了卓云的话,先是逢迎,再是送绸缎,毫无二太太的架子,若没有颂莲破门进丫鬟雁儿的房门,才知晓卓云用巫蛊诅咒的方式阴损着颂莲在陈府的地位。谁是容易满足的心肠,但全然不会不怀揣心计。即便抛离女人,男人飞浦也是如此。记得原著小说里交代颂莲和大少爷飞浦第一次碰面的场景,颂莲的心理描写便是此人有倜傥之容,但也有心计,识人为准。但飞浦纵然不会是姨太太,却也是太太福泽下的上等人,需要扶持家业,也默然地守旧院落。他是唯一和颂莲有着一段暧昧情愫的爱情人,但他没有追求爱情的勇气,全然是,让颂莲来迎合,也不会可能。

            大宅院里围墙牢固,已经形成了一堵墙,谁愿意推翻。一个人是孤立的躯体,好比说真实的案例,谁人提出缠足的提议,形成了封建旧制下最心酸的一笔历史。然而,女子不等反抗,不嫁人是罪孽,所以谁人害得最惨,便是缠小脚的女人在怂恿着没等缠足的女人——你也需这样,才能有灵魂,有驱壳。可惜,“救救孩子”在院落里回声阵阵,就是穿透不启外面的世界。

            所以,颂莲作为女学生的人物设置,却终于失掉了女学生的理想、尊严……时光飞逝,一开始不屑,了然嫌隙,却也习惯了捶脚、点灯的陈家规格。因为这是姨太太们唯一需要的“荣誉”,他们不爱男人,他们只是需要男人为自己赢得坐享其成的高杆,除却本就有的名分,然后挤掉了前面的姨太太,倏忽间,就高就了一个厢房,却还是陈佐千的附庸。

            所以呢,雁儿被陈佐千摸了私处,甘愿苟且,也做起了姨太太的梦。她偷偷点灯笼,被戳穿之后,跪雪地上,宁可死,也不愿起来。

            你会说雁儿不识字,是个蠢人,但这太现实了,不正是旧社会那些走不出围城里的怀梦着“姨太太理想”的女人的追求吗?后来,五太太来了,还会有六太太,七太太,八太太……只要这座大宅院不倒,很难走出去。

            当代人不需要做姨太太,但“姨太太梦”有且不少,围城里金灿灿的安逸,趋之若鹜的人还在继续。

           二、辜鸿铭的“辫子”和“规矩”

            有人问辜鸿铭:你为什么不减辫子。

            辜鸿铭说:我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而你们心中的辫子是无形的。

            要我说,现在还有人拽着辫子不放。一百多年前的人剪辫子,不外乎又有一些人开始“蓄辫子”。记得有个叫爱新觉罗•州迪的男人自称为乾隆皇帝后裔,便开始穿黄袍蓄辫发。回顾《大宅门》的时候,里头的管家被剪掉辫子时说一句“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结果引得一阵哄笑,倒是白景琦说得在理:“你老祖宗可不兴留这种东西。”说实话,州迪,你应该学学启功先生,不声显耀,宁静淡泊。

            哦?这种东西。往大了说是多尔衮要求剃发易服的政令,说是“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江阴惨案,往更大了说则是封建礼数一次次的死灰复燃,那些不更改的奴性的悲剧还在上演而已。那么,电影中的陈家老爷的辫子早早不见了的,还是一句脉延不断的“我们陈家世世代代的规矩”——可惜只是帝制不见而已,封建还在。

            陈佐千牢牢拴住女人,紧握规矩的根,就跟揪住辫子一模一样。电影和小说里面所构的没有好人与坏人,有的只是被规矩化的男人和女人在把握规矩下的命运。陈佐千只是代表了一群人,大地主、大家长,好色贪财是一面,不怒而威执掌家风又是一面。官邸衙门出来的门生,或者红顶花翎下的士绅显贵,土地扩张,拥有佃农,以前是皇天后土的一方水土,变成如今私有的物质和精神要挟,让读书人也做幕僚(当然入仕最好),然而,读书人嫁入陈府成为甘于沉浮心计的女人的时候,那些书籍、典故、新学问,那些费厄泼赖,已经没有分量。

            小说中写到飞浦问颂莲欢喜看书没?颂莲早说自己无再需要书籍。使然,这样最让人惊骇恐惧。回本溯源,“做工”和“做小”,颂莲说“做小”只是一回事,那么,永远的“做小”的出路,无外乎就是门下的最平凡的名分,等到老死了一个正妻,熬死了两房姨太太,一切就这样。然后,墓志铭上刻着的无非是一段“立功”、“立言”的字眼,看上去名贵,但这是隔开时代之下,规规矩矩的、都想得到的梦想。或许是说,梦想可有可无,哀莫大于心死,疯疯癫癫骗骗鬼最本真。

            在《灵魂的尾巴》一文中有一句:“想不被人当做精神病,那就必须藏好一些想法。”而陈家大院里,唉声叹气的女眷,吊死在死人屋里面得到的结局,和故宫里常幽怨的冷宫院落一样,呼唤成一个个不得爱的冤魂恶鬼,凄惨一世,像狗、像猫、像耗子,就是不像人。这是颂莲说的,既然托出这句话语,内心的伤逝必然交还给曾经希冀的自由恋爱和科学民主,当初如此不想自爱的精神,如何赢得不会空落的位置。如果遑论一个人孤独,把一切不屑而孤高起来,被人当做精神病还不曾可悲;最后的冬天,梅珊偷情致死,自己也疯癫落寞,而她穿着的一件学生装,在来年的夏天里落魄单行,是否想告诉自己,还能回得去当初的那份青涩纯真否?

            回不去了的。就和文明被束缚差不多,不需要被拎起来,看看书,学学先进的知识。

            翻过来讲,与文明彻底决裂,在里面撕毁,活生生呈现给人看。你瞧,大宅院里有活死人吗?到处都是,换一身行头,卑劣地遗世独立,要么幻灭,走进坟墓。

            说是“存天理,灭人欲”——陈佐千可不是始作俑者,只是践行了时代的圈套。他要继承自己的祖业,祖业就是财富和文化,就是大宅院里面的民主和自由,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呢。是法律吗?是治安啊?是科学吗?嗯,当然是的。

            当然宋妈说的“老了,老有老的好处,就是比年轻人懂得理”总有道理。这是劳苦大众苦捱着被人鞭笞,被人剥夺自由的永久的无奈和酸楚,她只好这么对四太太颂莲解嘲,想起来,无外乎就被人匡缚了一身心血,而抽丝剥茧,那冰冷的驱壳发着寒光。宋妈就是“做工”的一个缩影,只不过在大宅院里做工,和颂莲一蹴而就的“做小”是两个对立面,从影片一开始就楬橥了两者物质上的差池,以及精神世界的不对等,但孤独和悲痛是一样的。

            这让我想起耿云志先生的一句话来:“那些鼓吹灭人欲的那些人,都不准备灭自己的欲,只是挟天理的命,灭百姓的欲,从而保障自己欲望的最大满足。”简而言之,对照影片中的人物,陈佐千便是欲望的最大利益者,因为他拥有祖上留下来的既得财富,唯一拥有了三妻四妾的男人,那还不满足?然后很多人说,欲望是无穷尽的,我真的应该深深相信,一个年近知天命的褪去性能力的老男人,还霸占着年龄越来越小的女孩的贞节,是该惋惜一声呢?还是渊默一叹。即便近代的历史是走完了的,那当代呢?扪心着,一些倒腾着上人福禄的功德,还在翻来覆去地侵吞、霸占、毁弃……

            时代已经无形了,影子还是在的。

           三、从《妻妾成群》对比电影中的隐喻与象征

            苏童写这部中篇的时候,总在影射着一点当代人的焦虑。而小说的中心,围绕着一群女人,就是把悲剧呈世。一个陈家宅院,和巴金的《家》一样,里面有高阔的礼教,慢慢磨死人的规矩,阴森森的活死人……没有民主、自由、科技、新文化。而留下来的当代人,无需再去体悟上上几代人的悲剧,反映这一个,或者这一面镜子下的女人们的悲悯的原委,是残忍不堪地把人物放在砧板上慢慢切割,其实很有必要。

            张艺谋擅长刻画这些,在威尼斯得奖的影片中,大抵剖析其害。丑陋的理学、纲常,上君下臣的伦理,比方说《菊豆》,再比方说《大红灯笼高高挂》,荼毒寒门子弟和卑微女学者,摧残劳苦文明和低下宗族者,还有种种被士族捆绑的灵魂,不会从一结束就毁弃,而是在开始被贱卖的时候,就走近了灭亡的终端。张艺谋惯常的拍摄手法,喜欢把丑陋的文化伦理直白地端上,并未见高明,但显得沉重异常。就像一座城市,一个朝代,黑压压的,覆盖在大地上,那世界就是黑暗的。

            不过,《妻妾成群》和影片还是有些出入,剧本改动司空见惯,不足为奇。其间对比,像是“灯笼”的符号特写,小说中并未出现;再概论“死人屋”,小说则为“死人井”;还有人物子嗣的设置,以及飞浦和颂莲的一段微妙的爱情,在影片中大有省略,无足轻重。其实呢,这些并不是多么重要,重要的只是一种割裂了时代感的压抑,始终束缚着局中人无法窥视世界的感知。因为局中人走进围城,即便想走出去,也是对着外面的世界渺然而惶惑,始终不能自给。诚然如是,我们也是遑论猜测,当代人有自己清醒的史观,但近代人未必就如此。

            分析“灯笼”的时候,我在想,大红色的象征,本该是喜庆高阔的家风,奈何成了吃人猥琐的性欲侵占。点灯笼,便是一个男人拥有侵睡权力的欲望,以及欲望下笼罩的膨胀,电影中的三房姨太太其实也热衷于此,因为她们已经臣服而习惯于被侵占的欲念,麻木是一个形象,清醒的不是一个形象,而是一个时代。“灯笼”的隐喻从古至今就有启明哀思的含义,如是影片的灯笼,趋避寒邪,虽为喜闹,只是平添了一撇红色鲜亮的色彩,但也是宅院的装饰物,照亮的只是陈佐千高奢的欲望而已。

            便是这象征,多少没有重量。就像那封灯时候褂布,满满的一层灰抖落,可见是多久没有这么做。颂莲被封灯,直白的表达失去宠幸,侧面却只能涵盖一个被屈服寄生的失意者,无法走出自己的悲哀。然而,这“灯笼”到底有多可爱总不会见得可爱,但可怖的一丝寒凉倒是有的。

            故而,季节的分体叙述,显得很有主题感。这里,影片用了季节分述的方式,来交代故事的更替。这里出现的季节分别是“夏”、“秋”、“冬”,紧接着,没有春,出现的是第二年的“夏”。简洁明了,没有春天,意味着没有希望和魂灵——冬天死了女眷,疯癫了姨太太。可是,这在陈佐千眼里很正常。就像雁儿死了以后,颂莲眼里没有一丝遗憾和后悔的感触一样。上层人和下等人无法做到平视,阶级的分化,使得四个季节有了温度差异,这是一种拆解,但更多的一面则是恒温下最舒适的“春天”被阉割,是否说明唯一需要被开明或者开化的自由时代,还在继续沉沦,迟迟未见天日。

            所以,女眷死在“死人井”当中,侧面反映了诸多的流血伤逝。比陈佐千更早一辈的姨太太们,不外乎和梅珊一样,被动地屈死在死人井里成为历史,就像珍妃那样子,香消玉殒。可怜只是后人可怜,前人还在继续“纳妾”。

            那么,唯一的新学问“留声机”也只是作为疯癫的遗留物存世,在陈家大院里,说是“西厢房闹鬼了”。按照梅珊的话说:“做人如同做戏,做得好的时候骗骗人,做得不好只得骗骗自己,再不济只能骗骗鬼了。”当然,谁都可说人生如戏,欢喜那留声机的声音,作古了未见美好,但失去了的时候不惋惜,倒是很悲凉。

            可能,男人的梦想就像“妻妾成群”一样,而女人的梦想则是“大红灯笼高高挂”,然后,形成一个历史的幽暗的形状,成为老古董。

            2017年11月30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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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8-3 13:37:34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么,《大红灯笼高高挂》是保留着时代特性的影像吧?我想是的,一些旧的物质,冗杂旁观者新的意识,让局限性质和客观豁达的两者紧密联系,其中不乏有苏童作为原作者的简短的拷问,也有张艺谋在创作电影,改动剧本之后的真实想法。年代性,不荒诞地写实,应该是回溯旧时代的,然而,新时代其实也一同沾染了一些相似的陋习和旧貌,再次回读比较,或者阅览一番,总有让人冲突或者悲悯的情怀,在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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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大宅门》是一面旧时代的镜子,那使然是一面浪漫、悲情而丰富多彩的镜子,而《大红灯笼高高挂》呢,就孤苦可怜地照着残损的一面,幽幽暗暗,这形状,就如剧中的颂莲一样,寒噤夏日,汗流不止,止在形象狰狞。
    凡是都应该用镜子醒醒,可能我也在镜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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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申:您是真正的文学批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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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默先生 发表于 2019-8-3 13:49
    这篇评论分析的非常透彻,全面

    问好一默先生。旧时代的匣子里,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呢,哪怕换个形状,变成釉色丝缕,也承袭了不少黑色。红得鲜艳,无有春天的四季,电影主旨很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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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对,向你学习了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9-8-4 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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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4 13:54: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李靓才 发表于 2019-8-4 08:37
    甲申:您是真正的文学批评大家。


    哪是什么大家,为生活奔波的年轻人罢了…问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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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8-4 21:06:42 | 显示全部楼层
    甲申 发表于 2019-8-4 13:53
    问好一默先生。旧时代的匣子里,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呢,哪怕换个形状,变成釉色丝缕,也承袭了不少黑色。 ...

    说的对,向你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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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8-4 21:11:56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佳作!甲申,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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