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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 窑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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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9 14:14: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杨伟民 于 2019-8-19 14:32 编辑



       我队知青中,最终没返城,一辈子留在北大荒的,一共有仨。
       四川知青苏二便是其中的一位。
       她的美丽在我队百十名女知青中数一数二。是男知青眼中的花,心中的诗。明里、暗里追她的男知青不下一个加强排。最终,她却嫁给了老职工子弟王辉。
       王辉者,乃我队窑工王老窑的独子。众人好生纳闷:也没见他俩有谈情说爱的迹象,楞丁就谈婚论嫁了,咋回事?


        早期,兵团连队的建设都遵循一条原则——先治坡、后治窝。
        待到荒地大都开垦了,生产上了轨道,才腾出人力、财力来治窝。因此,兵团连队的住舍一般都经历过这样五个阶段。第一代,地窨子。第二代,棉帐篷。第三代,木笼房。第四代,土坯房。第五代,才是比较长久性的住宅——砖瓦房。
        当时,我队已是第四代住房。再治窝便奔第五代砖瓦房而去。
        盖砖瓦房需要大量的砖。砖窑的重要性一下就显现出来。我队的砖窑,平日里,也就一个窑工。大伙只知道他姓王,大号是啥?不清楚。年方几何?也不知晓。只看他有一把年岁了,便呼他王老窑。
        这几年,他一人选址、砌窑、制模具、搭晾棚,把个窑厂建设得初具规模。现在要盖砖瓦房了,队里任命他为砖厂厂长,一下把男一排、女一排都调到砖厂归他指挥,责成他马上烧出大量的砖来。
        王老窑拜将便把令来行。他颁布了脱坯定额:男工,每人每天三百。女工每人每天二百。完不成,不许下班。完成了,也得经过他检验,按个查点过去,如数量旷报、质量不合格,同样不许下班。
        脱砖坯,本身就是四大累活之首。他把定额定得那么高,更是累上加累,把人都累稀了。甚至,队长都私下里劝他把定额降低些。他说不成,说定额就该是树梢上的菓子,得跳跳脚方能够着才对。他给他自个的定额也是日脱三百。他都那么一把年纪了,又有那么多的砖厂杂务要他处理。他能完成,谁硬完不成,都说不过理去。
        人是天底下适应性最强的动物。开始,得拼命拼到天黑才能勉强完成。到后来,身体习惯了,脱坯技巧也掌握了,往往夕阳才西挂,都纷纷洗手洗脚,穿袜蹬鞋了。待王老窑查点过,手一挥让走,便哼着小曲儿回队来。
        但有一人,天黑前总也脱不够数,不能下班。她就是苏二。每每,月色给万物镀银了,她还在那手脚紧忙乎……
        砖厂傍山,夜间有狼出没。苏二不走,王老窑自然不能撤。他暗中观察苏二,觉得这姑娘的手脚并不慢,应该不会忙到天黑都完不成定额呀!观察了几天,看出缘由来了。原来,苏二和泥比别人和得久。别人早开始脱坯了,她却还在那细细地和泥。难怪别人脱完,她脱不完。
        王老窑问她,苏二,别人都开始脱坯了,你为啥还不开始呢?
        苏二抬起头,用手背抹抹额上的汗,扑闪着眼睛,厂长,你不是说,泥和得越透,烧出的砖质量越好吗?
        王老窑闷口了。是啊,按制砖的工艺要求应该是这样。自己也是再三强调过的,脱坯前,泥必须和透。但差不离也就成啦。不必和成那么透才开脱。但这话他不能说,师傅教千教万,就是不能教偷懒。
        于是,他蹲下身帮苏二脱起来。他又发现,苏二不但泥和得透,坯也脱得细。泥铲进模具了,她得四角都摁实了才刮泥起模。脱出来的坯,块块板正。
        他心中对这姑娘大起好感,不由得细细地端详起来。哇!好精致的闺女。光洁的前额上挂满了汗珠,月光映照下,晶莹莹一片,让人好生爱怜。这么柔美的一个姑娘,身上却毫无娇骄二气。还那么踏实、肯吃苦。他存下心,有机会,得好好照料、照料这闺女。

       第一窑砖开烧了。烧窑是个极需责任心的技术活。火候不到,千万不能断火,否则满窑砖会废。王老窑决定亲自守窑口。但他不能日夜连轴转。白天烧一整天,问题不大。夜间,却最多只能烧前半宿。后半夜,他怎么也得回家眯上一小觉。否则第二天,整个砖厂的事务找谁料理去。
       别人的脾性,他不清楚。便把儿子王辉调来烧后半夜的窑。苏二的责任心,他了解了。便按排她也来值夜班烧窑。前半夜,给自己当帮手。后半夜,给儿子做助理。
       开烧那天,夜间十点不到。儿子王辉就提着口锅,挎着只筐来接班。招呼两人道,爹、苏二,快来吃夜餐。每人一张油饼夹个煎蛋,外加一大碗面汤。他对苏二说,面汤是伙房打的。知道她四川人嗜辣,浇了红椒油。我妈说,烧窑是重体力活,光喝面汤不抗饿,又加烙了油饼和煎蛋。
       三人吃罢,王老窑嘱咐几句走了。剩下王辉和苏二。两人默默地往窑口搬运柴禾。
       本来,前半夜和王老窑一起干活时,话就不稠。这回,更是闷葫芦藤上结出个缺嘴瓢。闲嗑一句没有。偶尔张口,也只蹦出三五个词儿,累不?歇会吧。
       苏二自然不歇,紧着搬运柴禾。几个时辰以后,窑口柴禾备足了。王辉开口道,这儿有我一人续柴就可以了。你回吧。
       苏二摇头。
       静默半天,王辉说,你要不上工具间眯一觉去。
       苏二像是没听见这话,身子纹丝不动。
       王辉只好默默地往窑口续柴。
        苏二也紧跟着续柴……
        待到东方鱼肚白时,王辉劝道,回吧,黎明觉最养神。
        苏二还跟没听见这话似的。
        这下,王辉的话稠了,告诉你吧,天亮前一定要你回去,这是我爸给我下的死命令。你不走,一会儿他来接班,见你还在,准得剋我。活祖宗,求你了,回吧。
        苏二相信这是真话。再看看,刚续足了柴,窑上一时也真没活干了,便起身下班。
        烧窑工有个特殊的福利。烧上一窑和下一窑之间,因要出砖、装窑,中间有两天空闲。按窑上的规定,烧窑工常打夜班,太耗神。这空闲的两天便算有薪假。苏二自然也享有这福利。
        苏二一下从繁重的脱坯劳动中解放了出来,休息时间又多,精神养得足足的。加之王辉他妈每天的夜班饭变着样儿烧好吃的,脸色养得白润红晕,活赛芙蓉。人走到哪,就像一树花栽到哪。美艳艳的,羡煞众人。

       苏二的家拍来加急电报,母病危,速回。
       她父亲早年间死于肝癌。后来,姐姐苏大又死于白血病。家中就剩她孤儿寡母。她母亲年初体检时,发现肝部有一大占位。到医院复查,确诊为肝癌后期。夫妻俩同患此病,让人觉得好生奇怪。咋就这么巧?有人认为是苏二母亲早年间伺候她爸时染下的病根。
        苏二接到电报后,急急要往回赶。
        临行前,王老窑塞她一大叠钱,说,给你妈治病用。
        一开始,苏二怎么都不肯接。
        王老窑说,你妈病危,耽搁不得。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一时上哪筹那么大笔钱去?
        苏二想想,是这理儿,便写了借条收下钱。
        王老窑让王辉把苏二送到场部车站去。临上车,王辉又往苏二手里塞了一叠钱。
        苏二惊问,这是咋回事?
        王辉满脸通红,笨嘴拙舌地说,那啥……钱里有纸条,看了就明白了……他怕苏二会把钱塞还给他,顾自慌张地跑了。
        苏二打开纸条,我爸的钱是给你妈治病用的。我这钱,是让你在路上吃饭用的。坐火车特熬人,记得每顿都上餐车去炒菜吃呦……
        苏二手握纸条,望着他跑离的背影,心怦然一动……
        后来,得知苏二妈的医药费不够。王老窑又给寄去五千元。刚好凑成整数——一万元。那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万元户还远远没涌现。但王老窑家有这实力。他家三人挣钱没闲人。平常日子没啥开销。菜是自己种的。鸡、鸭、鹅、猪全是自家养的。过日子,只需花些米、油、酱、醋钱。多年攒下来,也就能拿出这笔巨款来。但也差不多是他家全部的老底啦。
        但钱能救急,却不能救命。苏二她妈,钱花了、罪遭了、最终人还是走了。苏二处理完相关事宜后归队。过度的悲伤,外加旅途劳累,大病一场。
         王老窑夫妇把她接家里来照料。王辉妈和苏二住前房。王老窑和王辉挤后屋。王辉妈喂稀喂干、擦身洗脚,伺候月余,苏二才痊愈。

         那天,王辉妈私下里对王老窑说,老头子,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说。
         小苏这闺女,长得水灵,人又乖巧。我想招来做儿媳。
         王老窑脸一沉,可不许!
         咋啦?你不喜欢。
         喜欢得紧
         那——咋还不许?
         咱不能乘她有难处,向她提这事。除非……
         除非啥?
         除非她自愿。

         隔了数日,王辉妈喜孜孜地对王老窑说,老头子,小苏她自愿了。
         当真?
         当真!
         咋回事儿?快说。
         今晨,她说患病期间,我那么精心地照料她,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我,跪地非要认我做干妈。
         我说,有个干字多别扭。干脆把干字去掉,直接喊妈。
         她说,好是好,但不兴这么叫的。
         我说,咋不兴?做我儿媳,不就直接喊妈了。
         当时,她脸涨得通红通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将她一军,说,闺女,想妥了。要是同意,就叫声妈。要是不同意,依旧喊婶儿。
         王老窑有些迫不及待,那她喊啥了?
         憨瓜。还用问吗?她一头扎进我怀里,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妈。
         好!王老窑拍拍自己的前额,太好了!又一拳砸炕桌,真是太好了!
         老头子,孩子都改口了。咱得抓紧给他俩张罗婚礼了。
         对,对。张罗、马上张罗。
         王家现在折腾穷了。婚礼大办是办不起了,只能简办。小俩口去民政部门领了结婚证。请队领导、职工代表、知青代表吃了顿便饭。家家户户送了喜糖。婚礼就算办了。
         这事不但轰动了我队。连整个场部镇都轰动了。人人都说,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天仙配》。


       每个知青都有割不断的北大荒情结。返城后,还都关注黒土地上的人和事。对王老窑一家,因苏二是极少数没返城的知青,所以更关注些。
       先是听说,王老窑夫妇先后走了。王老窑走得利索,急性心梗,黎明发觉时,人都硬了。王辉妈却走得粘牵。她高血压引发脑溢血。经抢救,命保住,人却瘫了。而且一瘫近十年。听说,每天都是苏二接屎接尿、擦澡按摩,把她伺候得干干爽爽。走时,楞没长过一粒褥疮。
        后来又听说,王辉和苏二的儿子出息大发了。先是被德国拜耳公司聘为高级农业顾问,设立了国际实验田。后来又创业成立水稻专业合作社。生产的王老爹牌有机米,吃起来软糯油润,不用下饭菜都能吞三碗。因此畅销全国。
        家里的经济自然也大发了。去管局镇买了栋别墅。把王辉、苏二接去同住。知青们重返第二故乡。他们知道了,一定接去,热情留宿、设宴款待。
         再后来,荒友群里发出个帖子:重返北大荒的荒友近期不要再去打扰王辉、苏二。因为王辉得了和他母亲一样的病——脑溢血,人瘫了。
         大伙被这消息惊呆,千方百计地进一步打探王辉的病情。听说,由于他家在管局镇,送医较及时,预后良好。医生说,只要坚持康复训练,有恢复行走功能的可能。
         于是,苏二日复一日地推送王辉去康复医院训练。康复医院在镇那侧,在穿镇而过的林荫大道上,一个过早银发的美妇,缓缓推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衣着光鲜、面容整洁的瘫汉……成了管局镇每天必现的一道感人的风景线。
         为排遣孤寂,儿子给王辉配置了一只当时最新型号的苹果机,并教会了他如何玩微信。王辉、苏二由此加了我队的荒友群。于是,关于王辉身体的喜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王辉能独自站立了。
        王辉会扶墙移步了。
        王辉可蹒跚而行了。
         ……
         终于有一天,群里发来段王辉儿子拍的视频。点开来一看,展现眼前的是一片沃野。那是他儿子水稻合作社的稻田。水稻收割完了,显得旷达。夕阳西沉,晚霞满天,好一个大漠落日圆的意境。霞光映衬出王辉和苏二携手而行的剪影,步履竟是那么地稳健……
         谁看谁都点赞。真是好人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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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9 14:42:02 | 显示全部楼层
又是周一,又来发稿,又给您添累了。这是一篇散文体小说。有这么个说法:像写散文一样写小说,是写小说的最高境界。我也来试试。尽可能用淡墨写人、淡墨写景、淡墨叙事。多些诗意的画面。不知成功嚒?请首版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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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8-19 15:22:44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有情义的作品,从那个时代走来的辉煌,真值得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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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8-19 15:23:1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小说很不错,我先推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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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8-19 15:24:07 | 显示全部楼层
    跨度很大,但衔接得很好,很有可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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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待你的佳作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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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主编提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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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3]偶尔看看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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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伟民 发表于 2019-8-19 14:42
    又是周一,又来发稿,又给您添累了。这是一篇散文体小说。有这么个说法:像写散文一样写小说,是写小说的最 ...

    最起码,散文体小说给人的印象是具有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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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土地上的故事很多,叙述自然,真实,人物形象刻画生动,贴别是荒友们之间纯真,身后的友情打动着每一个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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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3]偶尔看看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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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老师发稿质量不错,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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