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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小说] 戛然(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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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难过
    2019-2-14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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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3]偶尔看看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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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老榆木 于 2020-3-25 17:11 编辑

           【编者按】一个身残志不残的青年,一幅与命运抗争的画卷,此作看过之后,老榆木甚为感动,几乎是拍案叫绝。名叫平安却很不平安,一条腿在一场交通事故中没了,巨大的人生落差,给他带来的是巨大的身心痛苦。面对被撕毁的人生,他曾经在绝望和消沉中挣扎,在一些市井小人的揶揄中挣扎,在父亲的冷酷与严厉中挣扎。然而,他没有由此而消沉,而是扬起倔强的头,一条木拐上,留下他不屈不挠的血痕。他拼命地学着在身体失重失偏中改变,立志与正常人一样去适应另一种人生。结尾达到高潮,他用假腿蹬着自行车,融入一支路过他眼前的车队车队不是车队,是一路奔着希望的人群......。甲申老师以他精湛的文笔,娴熟的创作手法,精细的构思与合理的情节设置,准确的语言表达,细致而透彻地刻画了一这个英雄般的人物,有血有肉,看得人热血沸腾,心情颤动。一个残疾人尚且如此,那么一个健全的人又该如何?这应该是作品総人们的提示,也是一种精神的展示。一篇故事感人,文学色彩浓厚的好作品,彰显了作者不俗的创作功力。(编辑:老榆木)


            四下一片岑寂,只有冷冰的水珠隔着夜空,发出一滴一滴死亡的哀鸣。
       安平说自己快要死了,新的一天,新的时辰,如是恍若隔世,无法道出一声干燥的愁滋味。尤其是病恹恹的空气里,处处结不出百合花的芬芳来,哪怕这一天已是新年,终究也随风成为往事。
       安平出院了,窗口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外头熙攘的人群会多看他一眼,却并未有那么多热忱的祝福萦绕。一切得重新开始,就像同样很少说话满眼子暴怒的父亲,一遍遍诘问着自己儿子,说安平的余生永远废了。
       “没人会照顾你,本指望你能……唉,你……你这人,你弟弟要读大学了,你竟然没了一条腿。”父亲口中猛烈的烟气吐在风中,夹杂着无数颗唾沫星子。是悔恨,又是出离的无奈。
       “我知道。”安平舔了一口干燥的唇,拿着一根劣质的木拐说道,“我的右腿没了……”
       “嗯。”父亲顿促,又猛地吸一口烟,“给我上车!”
       医院门口,一辆三蹦子停着,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很尖锐,很刺耳,能划破长空。
      
       一
       路很颠簸,磕着三蹦子的轮胎,发出几声脆裂的突突声。安平的眼神里一片迷惘,这车里没有空气,如果有,便是隔离了快乐与平凡,哪怕是俗气到骨头里烂掉的庸人生活,几乎也不可能属于安平。
       父亲在车里也不说话,猛吸一口气,遂瞪着安平。安平把眼睛里的困惑放下,只觉得车子摩擦出来的风抖着裤腿寒凉。他的右腿空荡荡的,如同是一种被剥夺的权力,很渺小,不会补充什么情感,兴许这空荡荡的裤腿正默哀着远方的平凡之路。而路面随着一条绵长线起伏,一路飘过尘埃。安平的眼睛里没落的语言,仿佛透着慢慢后退的冗长过去,能读出许多种戚戚哀哀的句子来。枯萎的景,那风景中没有白桦树和春藤,却多了狼藉。很肯定地说,那就是一座乡土,和春节有关的乡土。该返程了,他是该被返程了,该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回到另一块能和左邻右舍尴尬到相视一笑的土地上了。风化的石头路上,被轧过枯树枝的尸体,还有树叶的残渣色彩,甚至有着黑色瓷片般被灼烧的云朵里,杂糅着一滴病雨,拍打在日渐坠落的黄昏上。
       日子,也就是这样了。
       先前安平没有快乐,现在更没有。失去右腿的时候,如果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躯体也是快乐的。这是冬天还没过去的二零零一年的新历,有人宰了一头猪在村口祭拜土地神,鞭炮声此起彼伏,近处是张罗着红色贴纸的欢闹,远处却是欢乐过后的滚滚烟尘,悉数落到寂寥中。父亲已有些干瘦的身子骨,支撑着一条路的命运。一路从南走到北的村口,没有小桥流水,只有贫瘠深处,老树、老鸭、一个白了发的父亲。父亲扛着木拐,背着安平,喘着气,对着四下的不安分的目光,露出一个狠厉的颜色。
       “老安家的大儿子回来了……”开始有人喊了一声,蓦然中,被几个嬉戏中的小孩打了一个怪腔。
       快到了,一处不高不低的平房,够养起一个狼藉的人窝,那是家啊。
       “就是那个去城里好几年都不回家的安平!听说没了一条腿……”刚有人说了这么一句,安平从父亲的脊背上摔了一个仰面。他无法爬起,只能用手反复磨擦着地上那根粗糙的木拐,刚扑腾两下,又抓不到它,眼神里流露出奇耻大辱一样的羞愤。他竟然不知道自己会在二十六岁的光年里放声大哭,对着天空,任风狠狠地摧残着冷硬的心。他的内心崩裂出一个口子,似乎谁都能装进去,冷的、热的、美的、丑的,还有那段消失在历史里豪气冲天的英雄气概,在城市里找不到,在乡党里更不可能出现了。
       别人是别人的口舌,自己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无名小辈。父亲说打开门烧饭,让安平有能耐自己爬起来。
       天为什么是蓝色的?这是一个困扰安平多年的问题,如今,他终于安安静静地看清了天空的孤独。他本能地多躺了几分钟,就在家门口的地面上,脏兮兮的身子随风起尘。他哀嚎了两三遍,父亲不应,自顾里屋烧水,旁人倒是聚席以待。看热闹的嘲笑者居多,鳏寡的和无业的游民唱着小调就会跳舞,他们乐了许久。
       安平被几声小孩子扔过来的小炮仗吓得一激灵,忙捂着右边的裤腿,倒过来摔个跟头吃了块泥土,扶着石墙的手流出点点腥血,热的。他费劲地爬起,突然说不吃力了。能站起来就是胜利,安平笑着嘟囔了几句。围着看热闹的家伙们就散场了,嘘声四起,打小孩的人喝了几口闷酒,一边吼,一边对着冷冽的寒风吹气。
       “爹。”安平喊了一声,悄然地把门阖上,颤颤地拄着木拐,一双手瑟瑟发抖。
       “吃饭吧,安明不回来了。”父亲端着一盘菜,吐出没有温度的话,嘴上的胡须跟着咬合的牙齿方向反复蠕动。
       “哦,安明弟不回来了,为什么?”安平不解。
       “该吃吃,该喝喝。哪晓得为什么?”父亲端来几个馒头,先拿了一个咬一口,血印留在咬过的馒头上,“今天是正月初几?”
       安平的目色困顿,支支吾吾地停顿了片刻。
       “初三……”
       “哦。二十六岁的爷们,咱喝口酒。”父亲说。
       安平喝口闷酒就醉,和父亲说过往。父亲说家里本来有一亩田,安平小的时候常和弟弟在田里耍,时而追着夕阳跑,时而折几根稗子,坐在小山丘上沐风而歌。安平问父亲,家里的一亩田为啥只有窄窄的一小块,父亲听后捂住脸,把殷红色的厚厚眼皮下的泪水抹成个团状。因为那一块田早就贱卖了去,剩下的就是和人一样成了荒芜的混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土地里曾经种过玉米,小麦,还种过安平和安明的童年吧,时时萌生些许念想,在记忆深处不断反刍。房后的乌鸦叫了两声,倏然间就飞远。父亲打开窗子,一处杂草曳曳烈烈迎风,等待夜的降临,人也困顿了起来。
       安平说梦很长,梦里面有很多人,刚跑去,人就散了。孤独的时候,只有自己的影子陪伴,模糊的背影有两条腿,在日晕里面,两条腿能够上天的长度,一步跳到山口,一步跳到十六岁的青春年华。安平是十六岁外出打工的,因为弟弟安明要读初中,安平是长子,只能做搬运工卸货计件,才得以帮父亲撑起这个家。成绩差点最好,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省得多一些烦心事。如今,安平居然一无所有了,如果有,就是一股子腐臭的酸水和抱怨不已的悲伤。
       醒来的时候,安平泪眼朦胧。床头的窗户敞开了一道缝,迎头照出一束暖阳。屋外刚还安静着,但耐不住几个村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叨叨地碎语。安平把自己侧到左脚的重心,让自己的身子高大起来。
       黄历上说,正月初四的中午时分,宜照镜子。安平直勾勾盯着自己,对着凌乱的头发一阵狂笑。一切恰到好处,父亲不在家里,四下安静。安平挽起袖子,卷起衣服上瘦干的躯体,镜片里面露出的齿条形状的肋骨包裹着一片干涸的肚子,像块伤痕的盆地。安平长吐一口气,突兀地觉着那是一根稗子正渐渐殒没的故事,和自己的影子一样漫长的冬天,徐徐落下又升起。
       兴许,以后就是杂糅着百分之百的悲戚和百分之零的快乐的日子。瞬间就涣散的情绪,一半卖给了魔鬼,一半又向魔鬼的祖先买了去。安平吃了点剩下的馒头,就听见几个陌生人敲门。村西口濮婆的女儿出嫁,邀安平这个刚回乡的羁鸟去坐个席。
       他需要倚着木拐才能跳跃着出门,不出意外,肯定会狠狠地摔在地上。安平找不到父亲,就朝着天空喊了两声,空寂的村落在地面上形成了安平视角里新的高度,他还是得自己站起来眺望远方。别人都去看新娘子,安平怕被撞倒,靠墙站着化解尴尬。刚转过身,大家怂恿着安平往西口方向奔跑。安平哂笑着,一瘸一瘸的向西走去,木拐上流着血。
      
       二
       正月是正月,寒冬是寒冬,彼此间似乎一点都不相干。路边有野花开了,朝着风向把花的芳香吹到山北。人是有人情味的,寻着花语,便是烟火味儿的村庄。曾经的安平年轻倔强,去县城打工早,开始只能打打零工,二十岁那年学了一门技术——开车,他开起货车的速度比小轿车都要快。那个时候,村里人都说老安家的大儿子有本事,比小儿子安明有魄力。
       “我这腿啊……”现实总是乏味得像块丑陋的石头,砸在水面上,石头就沉沦了,水还是老样子。安平靠着废墟上的石头窝,使出吃奶的力气摘到一朵野百合。冬天也会开花,便是有人间好去处。
       西口到了,说是西口,其实是村子不远处的小酒铺子,扎着帐篷,人头攒动。
       安平见到父亲,父亲却对他视而不见。一早他就出门去做婚宴的传菜帮工,就像别人家的老伙计。一双粗粝而干瘪的手紧握着一把菜刀,落砧板,在一只鸡的肉身上刀刀切割,就像一个熟练的屠夫。
       “爹。”安平喊了一声。后厨的油烟味漫到西风口,敞着的小酒铺子的蓝罗帐篷在微微地晃悠。
       父亲不紧不慢,头也不抬。他自顾忙活,顺嘴叼起旁人刚塞的一支烟,借了火,烟的火光瞬间燃烧成一条笔直的灰烬,模样很惊悚。安平看了很无奈,裤腿像镂空的袖子一样,在有风的虚线里,一丝惊恐伸缩在卑微的内心深处。安平在酒席上恍惚着,旁人的话语大概都在问安平如何被截肢的问题上,安平也只有喝上几盅老酒,才能打开话匣子。
       “啊,我开货车被轧了……我的右腿就在……”安平避开一些话题,想忘记那一段阴影,现在看来是一种奢侈。生活的骨感,人们的好奇与冷默,让他如鲠在喉。
       “那你残疾以后,得到厂里的抚恤金没?”邻座的问道,嘴里喷出口水来。
       “有啊,但我工作也没了。”安平说着就低下头,不想再说下去了。
       一个男人敬了安平一杯酒,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给安平倒了一杯酒。
       “快说说,安平,你这右腿是怎么回事?”中年女人盯着安平右边卷起的裤子毛边,一碰椅子,就晃晃得像个酒佬蹒跚不定。
       安平胆怯地看看四周,顿促了几秒钟,显出不安的神色来。他被强扭着,被源源不断的人们问了个遍,右腿是怎么没的?
       “被我开的货车轧的!”安平忍不住吼了一声。
       戛然而止的安静,足足十秒钟的错愕,迎来的却是更猛烈的快乐疯癫。因为一个直观的问题告诉西口的众人,安平坐着开车是怎么把自己轧到的?是人为?是蓄意?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隐情?老安家的大儿子,是性格残破还是命运捉弄,谁知道小道消息?一些捱着闲趣的人,喜欢在大庭广众开巨大的玩笑。濮婆亲戚家的一个男人,直接跟安平说自己会算命,算命的结果有两种:一是,安平做了坏事投机倒把;二是,安平本就是个坏水,遭到了报应。本性坏,就应该有惩处。譬如,在学校会被老师告诫。按理说,十六岁就辍学打工,指定没什么出息。有了驾照,学会开货车也不能算什么好本事。天可旋转,自然也可扭曲。几年前安平回老家还开货车帮忙送家电,一转眼开货车也成了原罪。酒席上嘘声四起。刚刚第一个关切地询问安平腿伤的乡党,也间接地露出鄙夷之色,说刚刚请吃酒是瞎了眼。他做过的许多事,村人早已忘记。安平嘴里辣红色的血慢慢挤出一滴,他试图噙着泪默默揩拭一切。哪怕虚无的恶意和真实的谎言一样满口可溢,解释一下就可以。
       “我本来……”安平挪着屁股下的椅子一角,把自己的身子支撑起来。刚吐出三个字,就被出现在西口的濮婆出嫁的女儿抓走了目光。一群人跟着敲锣的喜庆寻热闹,留下干得像枯草的几个人坐在原地,点了点筷子,继续吃酒。
       酒杯掉在地上发出脆响,那声音很好听,像孤寂中撕破寒冷的悲鸣。没人关心谁打破了杯子,一旁的老人颤颤地从安平边上拿走一个小小的酒杯,说是借一下。借个酒杯是个好词,宛若借个生活,讨个欢喜,是人之常情。老人也说人之常情是从善,劝安平从善是最大的欢喜。
       “我没有。”安平说。
       “好了。你该跟我说一下,你这条腿是怎么没的?”老人讪讪地笑,指了指安平右边空荡荡的裤筒。
       安平笑着,却有一滴眼泪流出来。他环视着四周,口袋里掏出一朵已被焐热的百合花,悄悄地放在桌上。桌子上开出花来,安平希望自己的腿也能生长,但却生长不出,因为残疾而被妖魔化的偏见,兴许开花时人都会放下丑陋,曾经是,现在也是以后的曾经。废墟上百合凌寒独自开在石头上,卑微寂寞是一种无人注意的凉薄,所幸安平采撷到了,就把它放在酒席的桌子上,然后撇下众人,独自默默地离开。
       其实路很短,短得可以成为一条逼仄的弄堂,走进去,却很难走出来。安平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希望能碰着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就那么高,那么矮,那么的善解人意,那么的像个人样。他看见早就离开婚宴的老父亲的背影,他独自垦荒。
       “爹。”安平笑了笑,“这是咱家唯一的田吗?”
       “嗯,还了一些学费,就剩这么点,至少还是一块地,以前种过麦子,也种过玉米……也许,把废旧的石头挖掉,就可以种点什么……”
       “还可以种点百合。”安平说道。
       “嗯,百合花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开。都说秋天会开,没想到冬天也行。”
       “也许是春天吧。”安平说,“春天就是一个能忘记烦恼的女人,每到春暖花开,就会生出一群抛掉偏见的孩子。”
    清冷冬季里,天空漂浮的云层,装饰着一天的色彩。至少现在是蓝的,明天可能会白,也可能会变黑,也会想着变红。一棵枯树靠在石头上的另一颗枯树上,好久不长叶子,按理说也已经死去,却没人愿意动它。安平的脑海里想到“棺椁”一词,以后人死了,把一切可以装下的种种恐慌尽数装下,尽可能的在地底下长眠,然后生根发芽。人,活着还不如一棵树。
       “爷们,会种地吗?”父亲在安平的木拐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三
       安平出事的那天是白天。在那之前,安平都祈盼一种新的生活,新的展望,新的期待。在真实的未来打个比方,比如拥有自己的私家车,在回乡的时候风风光光,面子十足。自己不好面子,是别人好面子。村人常说有什么要求找安平,二十出头那会儿拿到了第二本驾照,帮着濮婆一家搬了一上午的家用,连找搬运的钱都省了。有力气好干活,濮婆还曾夸过安平是未来的好姑爷,比读书好留洋海外的强一百倍。一去二三里嘛,去县里越走越远的乡人,被人指着夕阳下的背影,说某个叫安平的家伙指定大出息。如今断了腿,求你办事的大抵没有,奚落你的倒是不少。
       正月初八的日子拂晓过半,外出打工的人赶着三蹦子去远方。远处的山口有汽笛声,飘啊飘,飘到热血澎湃的地方。那山、那水、那棵树,比不上城市森林里渐渐活络的车水马龙。月落参横,愿意衣锦还乡的太少,远道过去,拜人求问,总算豁达了钱财,却要希求高贵的心境。随波逐流的太多了,谁都愿意让别人来求自己,而不愿意去求别人,当初安平是有手艺的工人。这么一阵子被人荒疏在茫茫人流,将来会有更长的日子等着他,漫长的苦涩与无聊,干瘪的石头上都长出一些草来,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安平照例在自家后院种地,在自己的右腿上绑了一个木头架子,算是粗糙的假肢。有了一个能走路的盼头,总好过消磨意志被人厌嫌。这几天,安平拿着锄头除石头、拔草、晒玉米种子,又源源不断地把这些种子种在土壤里……走几步路,右边的残腿根被磨出好多血泡。他都忍着,忍着痛,忍着刚撕破的黑夜,变成高高在上的太阳的不甘,忍着好多人不再揶揄自己却慢慢疏离的可怖,却又忍着下半年的荒地里长出好几株玉米的欣喜,寂寞能开出花来。安平跟父亲说,他也要出门打工,以前的正月初八,他早就背着行囊去火车站了。
       “如果你愿意,我不拦着,有工作最好。”父亲对着家里的窗口说。窗口边,安平正看着夜空,暗自流泪。
       生活的磨砺,使安平有了老年人的心态。他觉得百合,就像自己残破的命运,美好的东西,总是很短暂。想想现在,至少能在荒废的时光里读到一首诗,也是绝好的事。他要找工作去,安上假肢,这样别人就不会再嘲笑他。那天的婚礼是今生最大的耻辱,安平没齿难忘,几辈子的脊梁骨都被戳穿,心里千疮百孔,好在人是无比坚强的。安平跟父亲说了,自己可能会种玉米地,但种地是永远的孤独,变成一颗守旧的灵魂,谁会愿意嫁给他。
       正月初八到整个农历二月,他还在找工作。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人走过,太阳照着安平的路途,安平的路途有了太阳神的痕迹。可是,他是个被人告知残疾而无法复工的失落人。在县城转了一圈,发现什么都干不了,因为他被人戳穿了谎言,没了一条腿,不能健步如飞挑不起可怕的偏见。安平说自己可以当搬运,没有一个老板要他……会开车的技术早已成了一堆过时的历史,会开车算什么,会开车的货车司机多了去了,会开车的年轻司机也多了去了,纵然安平有那个心气,也没那个能力了。
       几天过去了,安平的工作毫无头绪,也没有快乐。
       夕阳落下,就是夜晚。好一个夜晚,风凌厉似刀,刮到无边的夜空上,银白色的一道长长的口子如铮亮的血管,在心口反复挣扎。安平说这个黑夜的影子就是自己的影子,像一面无法直视黎明的镜子,照出的是骨子里的孤独,最后只剩血淋淋的卑微。他手里紧紧拽着一本油光色彩的残疾证,站在自己的影子里,卷起裤腿,一根磨损的木头假肢掉了些许的茬子,在闪电的点点衬托下,整个人如挟着寒光的骨头……
       下雨了,淋湿了一场梦。
       春其实和冬一样,无非是两种颜色掺和在一起对半撕开,有了冬天与春天。冬天是单调的冷瑟,土里的玉米不长苗,等着春天的一场雨润了荒土地,长出点惹人怜的细苗。那是春天生长的温度,微风下太阳光照着玻璃窗,透着一股清气,安平突兀地觉出一丝温暖来。
       匆忙地套上假肢,连上紧致的绳子,把断腿根部勒出一个块状。他走得轻快,进而是小跑,然后就疯疯癫癫地跑起来,仿佛可以飞到天上。安平张开了双臂,在阳光底下快乐地漫步,企图在漫山遍野的空气里,找到秀色可餐的小故事。青雀飞过来,安平学着它的样子啁啾了几声,青草毵毵起舞。小溪边,野鸭在凫水,时而咯吱着沾上荇草的羽毛,扑腾着一滩水,金光四溢;时而变成会飞的鸟,沾衣欲湿,点水浮生,道是桃花盛开的烂漫生活,比鸳鸯还要有情。
       不管腿有没有被木头咯出血,这真是一个人独有的胜利。安平走累了,靠在一块不规则的石头边上休息,“濮婆”朝他走过来。她在满是褶皱的眼角上,印出浅浅的岁月痕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野鸭子一样的笑声,很怪异。
       “你好啊,是老安家的大儿子吗?”她手里拿着一根像拐棍一样的短短的木头架,说是准备送给安平。不过刚开始她咧着嘴,却又在不经意间收敛起不自然的表情。
       安平想起身,绑着的假肢断了,却在断裂的一声脆响中,怔怔地注视。
       “您……您也是准备奚落我吗?”这是安平回家以来的,第一次先发制人。
       濮婆笑了。她没有了先前的恶意,如果有,也是安平在失望之余臆想出来的恶意。濮婆没看见他曾被偏见打败,愤懑的情绪蔓延开来,便是循环的偏见。有了酒席上揶揄了安平的亲戚,安平就认定这个唤作“濮婆”的女人不是好人,濮婆的亲戚不是好人,濮婆也不是好人。但现在安平改变了主意,因为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有血缘关系未必就是同一种性格。安平嘴里念一个词,父亲早说过的,那便是——快乐。
       濮婆对安平说,快乐是恒久的生活。安平觉得濮婆有心,有理,和春风一样带着暖。
       “安平,你知道你家原来有一块很大的庄稼地,现在仅剩下这片狭小的荒草地……”濮婆说了这么一句话。
       “其实我都知道,那些地卖了,好让弟弟安明有学上。”安平顿了顿,露出苦涩的笑容,“事实上,我在城市里打拼的钱,也没给弟弟用上,自己全把它们浪费了。”
       “那怎么可能,在你拿到驾照的时候,别提有多风光。我们家一直羡慕你们家,因为你开着货车,是我这个疯婆子几辈子都不可能想象的梦。我曾经想开个杂货铺,奈何找不来进货的伙计,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村里面这么多人,都吃不了这碗饭吗?”安平说。
       “安平,这么跟你说吧。在酒席上吃你软肋的,全是记恨你的混蛋,他们没有你的本事,故攻击你,挫败你,在你没有他们眼中局气的时候,更加恣意妄为。这叫什么?小人得志!”
       “我确实没有了开车的生活。”
       “你知道我搬来这个村的时候,搬家具的车都是谁在开吗?六年前,那是一个小伙子开的车,那个小伙子是你!安平。我记得很清楚,不会忘记。”
       “我忘记了。”
       “你忘记了,我可没忘。尤其在这块土地上,没有人和我一样记着爱和恨。安平,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看太阳升起落下,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可能是这个样子,也无非是这个样子。金色的前世,棕色的今生,还有一片白色的余生,苍翠的山中,青雀反复盘桓又飞去。安平还是用不平整的身子观摩着地平线上歪歪斜斜的痕迹,山是山,石头是石头,一个苍茫,一个微观。而自己在一块刚生长出希冀的泥土上,长了一条根深蒂固的茎,连着脚,连着目光,就是远方。
       安平才知道,濮婆手里的拐棍是新打磨的,拆卸出来,还可以是一个簇新的假肢,绑在腿上,完全没有咯血的疼痛感。
      
       四
       “安平,车子后面的货快掉下来了。”旁边指挥倒车的师傅冲安平说。
       “别急,我把手刹拉起来看看。”说话间,安平有些急躁。
       很多时候,别人愿意从怀疑中大大咧咧的从一说到十,从白说到绿,而自己发现事实就是本来的样子。安平下来看着正方捆扎的货箱没有什么问题,让指挥倒车的师傅给自己一根烟抽。师傅问安平开了多少年货车,安平直说是五年,五年的韶光可以办成很多事,比如自己做老板,反正闲着赚手艺。安平说自己没那个本事,运个货兴许都是老天爷垂青自己,祖师爷赏碗饭吃。两人靠在车板后头,吐着烟圈儿,看着天上的云,一会就说到东头的山,西头的历史去了。
       师傅拍了拍安平的肩,“哈哈,小安师傅,您先上车。再聊就耽误了工期。”师傅朝着安平耸耸肩,往自己的胸口上别了一支钢笔。
       “嗯,明天见。”
       安平想吃烤鸭,那皮色泽红润油亮的,香味扑鼻,口感脆爽,而且有些许油滑的爽利,那是软皮上带有一丝丝鸭油,就像回家了一样。安平想着老板发奖金的事情,赶了进度,一切都有盈余,连生活的精彩程度都加了一个满格。从放开手刹的那一刻,安平的心已经放逐在城市的康庄大道上,哪管一个箱子从后面掉下来,被人反复地厉声怒吼,才忙不迭地从驾驶室下来。
       “还好,只是一个箱子掉了下来。”安平抬起箱子往货仓里面放去,钢板上发出闷响。悲惨的源头就是发生在这个时间段,那辆货车从一个垂直的方向往自己倾倒过来,尽管拉上了手刹。安平和车子的影子一块倒下,轮胎是厚重的气息,像覆盖天地的石头覆盖在安平的挣扎中。一只脚在血泊中,苍白血色下,目光的四角是天空的蓝白,四周聚拢了一群可怕的人。
       那是一场噩梦,发生在去年的真实的梦,在安平的意识里反刍。黑色的夜,窗外的繁星和青草仿佛挂在同一张油画里。安平从床头爬起,双手在断腿处轻轻抚摸着,他分裂的意识已经错乱。他想发疯,他想抑郁,他以为寒冬会过去,春天将至,人却回不到原来的肉体,哪怕精神世界再怎么完美,他都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安平的悔恨,从那一刻起,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
       从抽离病骨的寒冷中拨出一颗苦涩的心,就在小平房的黑洞洞的空寂深处落下,任谁都捞不上来。安平不断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让眼泪回流。他躺下,又抠着衣襟咬着牙,汗水涔涔落下,宛若一江的寒冰化在刺骨的石头上。他把脚架穿在右边,蹲下去,从抽屉里面翻出一本残疾证。很精致的本子,从当地领的,并不是他愿意要的东西。
       屋外,一声诘问撕破长空。老远都震出回声,撕心裂肺。
       破晓,父亲如往常一样在耕耘。地里长出的玉米秧子,从南至北,迎着一缕微风。
       “爷们,帮我照看后院的土地。”转过身,父亲从安平的表情中看出颓废的气息。
       “不,我不会。”安平咕噜一句,很简洁,很轻声。
       父亲的眼角里挤出三道皱痕,和泥土一样深的皱纹,他嗅出安平心中的一块疙瘩。一早就废了,比死了还可怕。
       “爹,我被人叫了好几天的瘸子。”
       “你本来就是个瘸子。”父亲撂下锄头。
       安平语塞,茫然。
       “你……过来!”父亲慢慢地走过来,“你要不被别人说成瘸子,那是你的本事!可你就是个瘸子,村西口的混子一个个乖戾起来,看见你就喊你‘瘸子’,你就应该和他们打一架。但我看见你输了,头被按在地上。”
       “我……”
       “你想和我跑一段路吗?”指着几百米开外的一棵歪脖子的老杨树,“就跑到那里,你跑得过我,你就不是个瘸子。”
       安平看了一眼父亲,思索片刻,站起身,露出坚毅的表情。他步履摇摆,蹒跚错落,才发现想跑过父亲,根本是徒劳。
       父亲扛着锄头往小屋子走,放好农具,自顾挑着扁担往村口的另一个方向走。安平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在恐惧深处结了新痂。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对着空气,空气也沉默,空气中的所有跟悲伤有关的句子从来就不会释然。安平可能会得抑郁症,但安平要强,不会式微。他会像千万颗草木一样,春风吹又生。父亲也说过“春风吹又生”,父亲扛着扁担在日头下奔跑的样子也像电影里的阿甘,不过他更像荒野里的一株草。
       “我也是小草。”安平跨过田间的一道沟壑,开始奔跑。从那天起,安平像着了魔一样,向着太阳的方向奔跑……
      
       五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就像一块有棱角的豆腐,安平足足叠了三个小时。安平又学会了新技能,活着而已,继续活着装饰新的生活。清早,安平追着一缕炊烟奔跑。右腿上的脚架带着机械的声音,赶着山头的红晕,发出几声宛如百灵鸟的轻鸣。窗外是农舍,低矮的平房靠着土地,土地靠着山,山靠着河,河蔓延在低矮的平房外,潺潺不断,从北方漂流到南方。安平在一束阳光下停止奔跑,听一只青雀唱一曲农家小调。俯身探看偌大的世界,如此广阔。安平想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非雨润声,非鱼潜游,哪怕就像一只蚱蜢,把最青春的韶华赶在金光万丈的天宇,只短短的一秒,也是曾追逐过的美好。
    安平说自己也是乐师,他折断树上的垂叶,口衔夏天的诗意,吹出振翅的仙音,云雀从天上掉下来。安平从来没有像现在自信满膛,能走没走过的路,再回到熟悉的玉米地,都不说天有多高,地有多宽。从一块玉米地里长出的生灵,从一根青芒的背后,探出浅浅的平原的背影。各自南北的瞭望,就在窗棂之外,微风熏染的虹,覆盖安平的额头。这刚刚被玉米叶子弄醒的南柯一梦,很近,很近。
       玉米杆已经长到一根假肢的高度,安平朝着清风的方向抚摸,叶子上摇曳不止的地方,是一座山,两座山……
       “死瘸子——”从村口蹦出的小混混在安平的视线里出现,他们张开皲裂的嘴露出牙齿,在烈日下露出灿烂莫名的狂妄。
       安平撸起袖子,像一个疯子一样跑过去,不由分说地向两个混小子抡起巴掌,甩了两个耳光。他们追着安平恶语相加,从一段精细的路途到遥远的土地上,从玉米地对角望去,那将近黄昏而落的山口,三个人终于相视一笑。玉米地狼藉一片,麦田是一个巨大的怪圈,迎着风,耳朵边有青雀在稗子丛中不息的嘶鸣。
       安平的脸上挂了彩,玉米杆断落的痕迹,和自己一模一样。夕阳下,安平记住了两个不再叫自己‘瘸子’的朋友——小柯和朱华。
       “二零零一年六月十五日,晴,安平和小柯、朱华化敌为友。”安平在日记本上写道。
       他们都说安平变了,瘸子安平不见了,会飞的青雀在玉米地里飞。有人和安平画地为界,赛跑,几百米几千米的路,安平跑赢了。安平说迷恋山路上百合花的香味,香草和夏天的芬芳,只有恋旧的人愈发思念一抔土,思念健全的土里长出开货车的人儿来,一路疯癫地飞。就像安平似的,更大的虚荣给予他更多的落寞,从一开始就是,日子无非是一头的日出,一头的梅雨,片刻狂欢。
       “我还想着开货车呢?不能找一份踏实的工作,地里都长出茧子来,那茧子会枯萎成玉米粒形状。从那天起,我又会老成什么样子。”一回到家,安平捣着蒜泥,想着无数个悲戚的画面,全然没有头绪。
       父亲进屋,卡上刚推出来的二八式自行车的车链子。一生气,放在地上,链子呼啦啦地往高处掉落,很脆的金属响声。
       “怎么了,爹。”安平问。
       “自行车坏了。”父亲顺口说,在水龙头边洗着黢黑的手,“怎么,你帮我修?”
       安平迟疑了一阵,若有所思,想说话却无从开口,始终嗫嚅着。
       “我……我应该能?”
       安平熟稔货车的零件,对自行车也轻车熟路。父亲始终记得安平第一次骑自行车的喜悦,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男孩儿,吵嚷着被父亲抬到自行车前杠,父亲咧开了嘴,骑在车座上,指了指南边的山。
       “瞧,出了山就是县城了。”
       “那就到县城去,摘一朵百合花来。”
       “县城都是人,哪有花?”
       “一群人,就是一群开在春天里的花啊。”这分明是十几年前的安平对父亲说过的话。安平说,县城就在脚下,县城的繁华就在车轱辘下。
       后来,安平拥有了自己的自行车。再后来,考了驾照,把自行车扔了,说那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开货车的人心比天高哩,自行车真的太渺小了。父亲一直说老旧的零件有灵性,缝缝补补认得门儿清,没有陌生感,骑上车子,原野和天空都是自己的。脚踏一朵云彩,云彩下的路就是车辙印,那些旅人伸手就抓住晴空万里。安平的脑海里翻涌着一些清晰的画面,是儿时的记忆,不那么沉重,依稀记得那偌大的原野上,太阳升起,油菜花开了。
       “爹,我修好了。”安平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拿着板子在自己的假肢上愉悦地敲击了一下。
       父亲并没有笑出声来,但是,安平看见父亲嘴角下挂着久违的微笑。
       “那就骑上它兜一圈。”父亲说。
       安平点点头。回头一看,夕照金色的热浪,翻涌起来,天边一片云霞形成一个婴儿的形状,向西边飘去。天上的人儿在看着原野上的人,原野上的人儿拍着咯吱响的齿轮,一只假肢靠在地平线上,飘出和这个世界有关的灵魂歌曲。
      
       六
       安平骑着自行车穿过云彩,穿过周穆王梦呓的国度。可能,安平也在梦呓,这夏天的柔弱的晚风,吹皱了一池溪水,吹褶了一座西山,也把安平的思绪吹走了。
       玉米地里影子绰约,走进去,安平深觉自己的渺小,就像一只贪图月光的蚱蜢,趯跃出一道弧线,会有骑马走单骑的画面绕过。安平坐在玉米地的中央,天地很宽阔,却正当宇宙的中央,是安平欣然赏月的位置。安平说自己读到一个句子,很活泼,很轻快,有很砥砺上进的风骨,在另一座城市里看同一形状的月光。那是二十岁的少年,一个叫安明的弟弟写的。
       那的确是一封信,有这么几段平淡的句子。
      
       安平哥,一切可安?原谅我春节不回,暑期又不回的冲动。家乡的百合花开了,希冀等着迎风奔跑的心,在山头奔放。你呢,我的老兄,一路上的风景是今生最美的邂逅,在车窗外,我可以看到你忙碌的身影,而你看我只有一瞬。夏天是正午的太阳,就等着一只追梦的燕子在天空转悠,那是多么好的画面。我很喜欢燕子,而老兄你呢,还喜欢那些青雀吗?我真想念和你一起在原野里追风的日子,从前是最好的,都在文字里。
       是的。我在北上的城市就学,亏欠父亲和你太多。真的是亏欠太多,你出走的少年心,赋予我继续求学的物质基础,我记在心里。如今我和至交良友在学校申请了一个科研专利,是一个机器软件。嗯……是的,真的是一个机器软件,未来……或许,我能确定在未来的日子里,机械的东西能取代很多人为的不足,包括思想……不,是互联网的有机生活能解困,也能解惑,更能种家乡地里的庄稼……我想着留在大学校园,等着荣归故里,我们再一瓶酒,叙叙旧。一切可好。
       弟,安明敬上。
       2001年6月30日

       安平就对着月光下的一片玉米杆喃喃自语,而手指在一张信纸上反复摩挲。很长的暮色,手指变得和月光一样白,纸上是一片浸湿了白月光的大地,大地如轻纱,盖着夜色入梦。
       安明弟是说未来能有一种好的契机。安平并没有写信,写信意味着要布局太多的文字,太多的文字又需要酝酿太多的故事,而故事是安平不愿意回忆的真实。是的,生活中的快乐和悲伤是自己的,和机器软件不相干吧。从明天起,安平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小小的幸福是属于自己的,再好的工具是假的,只有生活是真的,悲伤是真的,快乐也是真的。
       “魔鬼,给我秤一两酒,三两快乐。”安平对着梦里的自己说。
       安平告知远方的自己,远行和做梦是一样的。视角下卑微的影子是空前绝后的呐喊,右腿的假肢镶嵌多少泥印才是家,才是梦啊!
       二零零一年七月三日,晴日,正午,安静的暖阳照着村北的小山。很多人都在村口喊着安平的名字,走路不那么跛脚的少年,在村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小柯和朱华站在矮矮的平房犄角处,始终拉着安平父亲的衣角,见老父亲没有反应,抢过他手里一直紧握的锄头,很惊惧地说着——安平不见了。
       “不见了,就不见了。”父亲无所谓地笑了笑,从两个人手里夺过锄头,“年老的人儿,才可能继续守候着土地。前几天,我在一棵白杨树边丢了面子,那个小子第一次跑赢了我。”
       “您知道他去哪里了?”
       “我不该知道他去哪里。他本就不属于这里,和安明一样,他的梦在远方。”父亲放下耕具,手指着山上的太阳光,“他的生活重新开始了。”
       小柯和朱华迷惑着。就好像清晨村庄的地平线,在山的那边呼啸而过,却又像梦一样失了真。
       天上是一幅画,一幅有山、有水、有百合花香的海市蜃楼。村里聚拢了一群人,一群弥漫着许多失望情绪和恐惧心理不安的人。
       而安平出了村西口,去了县城。和父亲约定,啃着黄土,找一份能做很久很久的工作。他骑着那辆二八式自行车,在一条孤寂的路上穿行,隔着大海,隔着茫茫的原野的色彩,隔着一群陌生的人,也隔着重新寻找故事的别离。从今天起,安平脚上的理想国,和一块绑着铁板的未来连在一起。他邂逅了在天桥下卖艺的残疾乐团,没有腿,费劲力气地嘶吼,青筋爆裂的模样像黄土地里尘沙飞起的太阳。他看了看,又坐下来听,把裤腿上的假肢盖住,像个正常的远行思乡客,和他们一起唱信天游。声嘶力竭地吼着,谁也不认识谁。
       安平在热闹的商铺边,推着自行车。一群自行车车队突然窜出来,繁华的街道盛满了一道虹。
       有人说,人可以用一种飞翔的方式活着。安平是青雀,需要在天空飞,也需要在地里飞,安平曾是一个平凡的少年。那是真的,从一开始跑过父亲的日头,可以骑着日出看日落,安平也骑着自行车流。二八自行车格外醒目地存活在茫茫人海中,顷刻间,左边是海,右边也是海,天边是海,眼前是另一片孤独的海。
       车队不是车队,是一路奔着希望的人群。他们一路骑过马路,公路,再到平原和黄板牙老人的村落。好像有很多双熟悉的眼睛盯着他,一路繁花似锦,一路的玉米地,稗子,麦子……蝴蝶在安平右边的深海里。路很长,像天边的一缕斜阳,斜阳掠过浮光,安平的耳边吹着风,也像云朵一样,和着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2020年2月10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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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厚重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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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较长,待我慢慢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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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先送上问候,老弟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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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你的文笔厉害,我得好好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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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确实很厚重的一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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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的右腿没了,命运由此而改变,或许,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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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平安的眼里,一切都是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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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盼一种新的生活,新的展望,新的期待,然而,命运总是捉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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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平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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