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飞中文网


搜索
查看: 1555|回复: 2

[小说] 手足情

[复制链接]

该用户从未签到

44

主题

126

帖子

940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940
发表于 2020-5-23 06:08: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天龙 于 2020-5-23 19:39 编辑

      timg3.jpg

       暑假里,乡村的夏夜充满了诗意。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在深邃的夜空,似水的月华给大地万物都披了一件银装。黄健大门前那片空地上是曾经的打麦场,地面光滑平整像铺的柏油路。在这片土地上,树下筛着月影,蟋蟀在远远的墙根处或草丛里发出低鸣;除此之外一切都静悄悄的,没有别的声响。黄健和黄庆躺在一张凉席上,凉席下面是晒了一天的暖暖的地面。凉丝丝的晚风吹拂着他们赤裸裸的脊背,弟兄两个共同享受着这充满惬意和舒适的乡村夏夜。  
        “哥哥,我说件事你别生气。”黄庆说。
  “什么事,你说,我不会生气的。”
  “我看了你的日记。”
  “你都是看到了什么?”
  “不告诉你。”
  “你说嘛,我看你能看懂什么,不说我就生气了。”
  “你是不是爱上孔大爷家的那个孔荷了?”
  “我上面没有写啊!”
  “呵呵,‘莲’,老写这个字,莲不就是‘荷’吗?”
  “哪里啊!净瞎说!”
  “哥哥,男人嘛!就要想爱就爱,否则就是擦肩而过,会遗憾一辈子的!”
  “说点别的话题,好不,好兄弟?”
  “对了,我给咱大大回过信了。”
  “怎么给他说的,也不给我商量一下?”
  “我在信中说,我放弃上学了。还告诉他了你的感人的爱情故事,还说我一定支持你上学,否则你们的爱情不就抹杀了?”
  “你在说什么啊?一句一个爱情,你懂什么是爱情?”
  “你想一下,孔荷是大案组组长的女儿不可能不上学吧?你不上学是不是和孔荷就分两地了,怎么促进感情的发展?”
  “好了,好了,你小小的年纪还懂得不少!对了兄弟,你放弃上学,那你打算去哪里啊!”黄健突然伤感地说。
  “我想跟着咱Mama家的豫剧团闯荡一下,我很向往那种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
  “江湖是险恶的,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自由自在,往往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再说,咱大大也不一定同意你去啊!”
  “他已经做不了我的主了,我决定的事,神仙也改变不了!再说,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寻找爱情啊!”
  这是秋后了,正是雄信县一中高一新生开学的日子,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学校那刷得雪白的围墙,高高的教学楼和蹲着石狮子的大门都沐浴在那柔润而又薄薄的雾色中。黄健又站在这个熟悉的校园里了,相隔两个月的时间,校园里空气显得异常的新鲜,绿油油的小草从铺的六角地板砖的缝隙里钻出来,雨珠在它身上打着转转…
  高一一班教室里,年轻的班主任陈老师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镜。他右手捏着新生名单站在讲台上点名。
  “黄健。”陈老师叫道,他的声音还带有没有褪尽的学生味,显然是刚分配过来的老师。
  “到。”黄健从北墙跟的中间位置站起来应道,带有反光的近视镜下一双有神的目光,消瘦的脸庞却充满了阳光和青春气息。
  “王英峰。”
  “到。”也是一位戴眼镜的帅气男生站起来应道,恰巧是黄健的同桌。
  “黄贝贝。”
  “到!”黄贝贝在黄健的后两排站了起来应道。
  “孔荷!孔荷!”陈老师连叫了两遍,教室里没有回应,他准备继续往下读。
  “报告。”一个甜美的女声从教室门口传过来,她一头长发波浪似地搭在肩膀上。一双大眼睛在白皙的瓜子脸上闪闪发亮,有点像张柏芝。全班的目光刷地一下都投向了她。
  “你是孔荷吗?”陈老师轻声问道。
  “是。”孔荷嘴角挂着美丽的笑意答道。
  “快坐到位上去。”陈老师说道。
  孔荷落落大方地坐在了黄健前排的空位上。同学们的目光才难舍地从她身上移开。
  黄健想,大概上天还没有看够这出戏,三人又被安排到了同一个班。
  新的学期,新的开始,黄健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由于黄福超在外打工,黄健的生活水平比初中也相应地提高了,不再住进那凄凉的大屋子了,而是和正常的学生一样住进了学生宿舍。
  “黄健愿意加入我们的行列不?”王英峰趴在黄健耳畔问道。他厚厚的镜片下反射着他有神的目光。他的皮肤白儿细腻,像女生的皮肤。一副白面书生的摸样。显然是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
  “什么行列?”黄健不解的问。
  “我们建立了班级文学社。”
  “都是谁?”
  “有孔荷,马丽萍和我啊!你若加入,就我们四个了。”
  “她们欢迎我吗?”
  “不是欢迎,而是强烈请求你加入,尤其是孔荷极力推荐你坐社长。”
  “那好吧!我可以加入,但社长恐怕没有这个资格,就当个普通的社员吧!”
  “黄健,你别谦虚了,就让你做社长。”马丽萍从后面猛地拍了黄健一下他的后背说道。
  黄健回头直摇头,说:“别开玩笑了,我哪敢做社长!”
  “健哥哥,你就别推辞了。”孔荷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说道。
  既然孔荷也是一员,黄健内心早已求之不得了。这是高中以来,孔荷首次给他说话,并且又甜蜜地叫他“健哥哥了”。他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和幸福。
  “我们这个文学社要按年龄排一下座次,按兄弟姐妹相称,显得和谐。”王英峰建议道,“每个人都自己的年龄写清楚交上来。”
  四人全部写好交给了黄健,王英峰排出了座次。马丽萍是老大,黄健是老二,王英峰是老三,孔荷最小。大家拟定了社名为“九四级健峰文学社”,还定了“职务”:黄健为社长,王英峰为副社长,马丽萍是主编,孔荷是副主编。轰轰烈烈的“九四级健峰文学社”成立了。
  这是一个周六的下午,黄健把一扇光滑的木门放在后院的槐树下,一端用四块砖支了起来。他仰面朝天躺在上面,两手捧着一本《红楼梦》津津有味地阅读着。天格外的蓝,蓝得像水洗一般,雪白的云朵静静的漂浮着,像团团棉花,和煦的阳光透过黑槐树冠的缝隙洒落一地光亮的白点。成群的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歌唱。孙姑奶奶把一张破凉席放在堂屋正门口,双膝跪下来开始祷告了:“主啊!你是我万能的美神,我都是吃的您的饭住的您的店。主啊!我决定和您同在了,你就赦免了我的罪过吧!我们家庆儿跟剧团走了,流浪江湖,住无定所。主啊!显显您的神灵,给他领着路,让他江湖路上处处平安……”
  她祷告完,又开始唱赞美诗。直到唱完所有她会唱的,才停下来喘口气。
  “健儿啊,你现在读书的样子,跟你老爷爷一样,你老爷爷也是常常躺在一张凳子上,枕着个木柱子,两手捧着一本大书在那里看。要是有他看见你这样爱读书,就高兴坏他了,他就是喜欢读书的人。”孙姑奶奶唠唠叨叨地说。
  “孙姑奶奶,你以前信玉皇大帝而现在又信耶稣,这两位神仙哪个厉害?”黄健放下书,坐起来索性打趣一下孙姑奶奶。
  “看你说的,玉皇大帝和耶稣是指一个神,普天下就这一个总神。”孙姑奶奶便用一把木梳子梳着自己花白而且快脱净的头发说。
  星期一的早晨,黄健由于身体不适没有参加早操,这是违反校规的,但政教处的查不着就没事,班主任陈老师是很少查的。他在教室门口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往楼下望去,恰巧能看到初中部的学生在做广播操,他很喜欢欣赏这道风景,也许青少年是很可爱的。
  这时,王英峰也从西楼梯口向他走来。
  “Morning社长,没参加早操啊?”王英峰招呼道。
  “是啊!你这个白马王子不也是没参加吗?”黄健回应道。
  “教室里是否还有没参加的?今天政教处别抽了咱班。”王英峰有点担心地说。
  “抽不抽,谁也不敢保证,教室里还有三个女生呢。”
  “女生不参加可以理解,人家总有几天不方便的嘛。对了社长,咱的报纸还有一面没设计好呢,印刷室再催呢!缺稿啊!你要准备一首诗歌。你看你一点也不着急啊!”
  “抓业务理所当然是副社长嘛!”
  王英峰没再理他,而是和他一起趴在玻璃窗上看小学生做操。
  “社长,你看那个小男孩,离球篮最近的那个。”王英峰用右手往窗外指去。
  “看到了,怎么了?”
  “那是我老表。”
  “哦,你还有一个那么小的老表啊?”黄健仔细瞧着那男孩说。那男孩圆圆的脑袋,一身漂亮的学生运动服,在熟练地做着广播操,是个标准的阳光少年,突然他觉得很像黄庆啊!可惜弟弟是无缘进这校园了,可怜的弟弟小学毕业,连初中的校园都没踏进半步就走上了社会。他跟歌舞团走了展眼半年了哦。他现在过得怎么样,险恶的江湖上是否能吃得饱,穿得暖?这些却无从知道。那歌舞团是流动的,居无定所,连写信的地址都没有。亲弟兄两个啊!不同道路的选择,将决定着不同的命运。
  思念如一睹不透风的墙,黄健常常想念着,挂念着弟弟,怀念和他在一起的美好童年。尤其看见王英峰的小老表,他就更加想念弟弟,他心里不停滴叨念着向他祝福,希望他平安无事。他还常常向孙姑奶奶的耶稣祷告,保佑弟弟。往事悲欢,一起经过的童年往事,犹如放电影一样常常在他脑中清晰地闪现。
  “发什么呆啊?你的诗歌写了没有,我还等着呢!”王英峰拍了一下正往窗外凝望远处树梢的黄健问道。
  “哦,写了,写了一首短诗,还没有来得及修改,你先看看吧!再帮我修改一下。”黄健把写好的一首诗歌递给了他。
  童年的路上一直牵着手
  从没想过分开走
  命运啊!
  一个高攀书山路
  一个天涯去漂流
  一起走过的路
  一起流过的泪
  一切都无法去回头
  我的好兄弟
  什么时候也抹不去对你的思念和哀愁
  一份深深的祝福和牵挂
  也无法传到那茫茫江湖险途
  不久,健峰文学社的第一份刊物《健峰文学报》就在四人的努力下出版了。其中刊登着黄健的这首小诗。黄健手里捏着这份报,把自己的这首小诗细细地看了几遍,心里更加想念黄庆。他很想给黄庆写一封信,虽然没有地址邮去,可先寄到张家寨Mama家,黄庆哪天回来时,一定会看到了。只有写封信抒发一下,心里才能好受一点。他终于铺开方格信纸,提起了笔。
  日夜想念的弟弟:
  当我铺开稿纸提起笔来时,眼泪已经先流了出来打湿了稿纸。一时觉得有千言万语,但都堵在胸口,又不知如何下笔。我只想问,我至亲至爱的弟弟,此时的你漂泊到了哪里?天冷了,是否有人为你抄办件棉衣?险恶的江湖路上,也是否能吃顿饱饭?
  自从你走后,我一直对你想念和牵挂。我的弟弟,身小力薄的你能否承受得住流浪的艰辛?我知道咱父母去的目的,是让你寻找爱情。但和爱情同等重要的是要学“一技之长”。“一技之长”是生存之根本,才能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世界上立于不败之地。否则就是侥幸赢得了一时的爱情,也是昙花一现。因为爱情需要物质和金钱做基础。所以一定跟老表们好好的学唱歌,多记歌谱,多被歌词,多练嗓子。生活中不能没有爱情,但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绝不能沉湎于爱情不可自拔,最后荒度了短暂的大好青春年华,而没有学到任何技能。
  另外还要多学点法律知识,要做个知法守法的好公民!总之,复杂的江湖路上,每一步都要走稳。哥哥永远深深地祝福着你。
  再见,我的弟弟。
  不称职的兄长:黄健
  94年X月X日
  黄健把写好的信叠了几折装进了信封,贴上邮票,写上了姑妈家的地址,投到了学校大门口的邮箱里。
  张虎和三个儿子,张冷、张宁、张通以及儿媳妇,女儿张贵娟女婿万大国,还有黄庆,另外还有几个邻村的学徒,组成了一个歌舞团,浪迹江湖去了。黄福梅被留在家,跟着她的是张宁的七岁儿子张才,打发着寂寞的时光。
  歌舞团已走了半年多了,这天黄福梅正看着孙子在大门口玩耍。这时邮递员把一封信递给了她。
  “二嫂,还认识我吧?这是你的信。”邮递员把邮车立在地上,笑着对黄福梅说。
  “天哪,这不是曹老三啊!我的兄弟,这几年你去哪里了,还当邮递员了。”黄福梅接住信,惊奇地说。这邮递员她是认识的。这人,都称曹老三,四十岁刚出头,曾和张冷很玩得来。他和张家寨张大家族连着亲戚。按辈分和张虎是平辈。三年前,曹老三常来和张冷喝酒聊天干什么的。人虽然不是太帅气,但黄福梅看着却有张虎身上没有的那种男人的刚毅和激情,这是让女人怦然心动的男人。黄福梅第一眼看到他是,内心就被他征服了。尤其那嘴好口才,简直令她倾倒。可是她比他大了整整十岁。年龄上的差距,已经传统上的道德告诉她,这辈子和他走在一起,是绝对不可能的了。曹老三的影子常常在她脑际闪现,而且做过许多次梦,都梦到这个优秀的男人......
  “是啊!这个要饭的差使。下东北三年,才回来不久。这些年二嫂还好吧?”曹老三边整理邮包里的信件边微笑着说,露出一嘴整齐而洁白的牙齿,两腮形成一对小酒窝,很迷人。男人四十可是一枝花啊!
  “三弟,你跟我到家里坐坐,帮我看看这是谁来的信,我又认识不了几个字。”黄福梅试探着说,一双火辣辣地眼睛瞧着他的面孔,期待着他的回应。
  “好啊!”曹老三说着,便推起邮车跟黄福梅往家走去。
  曹老三把邮车立在院子里,和黄福梅一并进了堂屋。他毫不客气地坐在那把躺椅上,两手按住躺椅扶手,对着黄福梅嬉皮笑脸地说:“就二嫂一人在家?”
  黄福梅递给他一杯热茶说:“是啊!三弟喝茶。”并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喝茶的样子。曹老三一和她对视,她匆忙垂下了眼睑,脸好像在发烧。
  曹老三哪是傻瓜,他把茶放在方桌上。会意地抓了一下她的手......
  黄福梅闭上了眼睛......
  十分钟后曹老三坐在床沿上点燃了一支烟。黄福梅下床捡起掉在地上的床单说:“你还没给我读信呢!”
  “不过刚才把你读了一遍。”曹老三打趣道。
  “贫嘴。”黄福梅把信拆开递给他说。
  黄福梅听他把信读完说:“原来是我娘家大侄子给二侄子写的信。”
  “看来,他弟兄两个感情挺深厚的。”曹老三说道。
  “那是当然,弟兄俩小时候,黄庆把黄健缠得再狠,都不舍得拍他兄弟一下子。”黄福梅说着,还在琢磨着信的内容。信中有一句“不能沉湎于爱情不可自拔”这句话什么意思?黄健是不是反对黄庆先找媳妇呢?黄福超和单爱英一再嘱托,让黄庆跟着团别无他求,只求能找个媳妇熬一家子人家,工钱是不要一分。原因是还是腿瘸的问题,这是娘家弟弟和弟媳妇一生的愁帽子。但在团里领人家的女孩子是冒着法律危险的,弄不巧团就翻车了,所以张虎和儿子都不乐意,但由于是自己的娘家侄子,也说不出什么。如果黄健真是反对黄庆先找媳妇,还挺好呢!这就有理由阻碍黄庆了,团也就不冒这个法律危险了。要不,到黄家坪问一下,看黄健到底是什么想法。
  “不过,信中的意思是不是黄健反对黄庆先找媳妇呢?”黄福梅像是问曹老三又像是自言自语。
  “从全信的内容来看并不像!不要看哪一句。”曹老三略有所思地说。
  “我有没有必要到黄家坪去问问?”
  “我看没有必要,信中黄健明明没有那意思,若问了,反而会认为有那个意思了,岂不被他爸妈误解他自私?最好把信转给黄庆,他们之间如何处理,咱没有必要过问。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别忘了,看别人的信件是违法的。”
  黄福梅点了下头,同意他的主意。
  九四年的元旦一过,学校离放寒假的日子就很近了。这天,黄健吃过午饭,没有去宿舍午觉,而是走进了教室。他认为躺在床上睡,还没有趴在桌子的效果好呢!也许越舒适的环境越难入睡罢,这是他自己的感觉。
  “社长,正等你呢!”黄健走进教室便听到马丽萍叫道。
  “什么事?”黄健边把餐具放进抽屉洞边问。他见马丽萍、王英峰和孔荷都坐在一起,好像商量着什么。
  “孔荷说你的生日是二月十二日,对不对啊!”马丽萍眨着美丽的眼睛说,雪白的牙齿一边一个小虎牙。
  “是啊!还打算给我庆生日啊!”黄健不以为然地说道。
  “是啊!社长的生日刚好赶到寒假里哦!”王英峰说。
  “寒假怕什么,社长,到那天我们去你家给你庆生日,可别忘了迎接啊!”马丽萍说。
  “对,健哥哥别忘了迎接。”孔荷也说。
  “那好,一定欢迎你们。”黄健仍不以为然地说。心想庆什么鸟生日,我以前十七个生日从没有庆过,这个生日有什么好庆的,一个农村孩子字典里压根就没有“庆生日”这个词。他们也不过说说而已。寒假里都在过年,谁还聚在一起来给过生日。
  元月十日,各个中小学校的学生已开始离校了,这是县教育局下达的统一放假时间。古老的县城已经笼罩在旧历新年的隆重气氛中。但灰白的天空却飘起了雪花,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大地上便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毯。黄健下来通往县城的那条笔直的油路,便踏上了乡间的土路,很快就到达自家的门前了。
  突然他见孙姑奶奶半倚在大门东旁的柴禾上,破旧的棉衣上布满了灰尘,眼圈红红的,面颊上还挂着泪痕,脸色苍白憔悴。
  “我的乖儿,你过来,让我咬你一口。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了,姑奶奶快不行了。”孙姑奶奶悲戚地说。
  黄健上前蹲在她身边说:“孙姑奶奶,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我去请医生吧?”说着,他禁不住流下泪来。想起自己小时候孙姑奶奶对他点点滴滴的爱抚,童年时光和孙姑奶奶在一起的往事,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再看她凄苦的晚境,哪能不让他心酸。
  “乖儿,我没有病,我就是太想你和庆儿了。我做梦找庆儿找了一夜。你们都不在家,我难受得很,你来了就好了。”孙姑奶奶说着,不停地落泪。
  “孙姑奶奶,假期里我一直陪你。”黄健说着,把孙姑奶奶搀进后院里。走进孙姑奶奶住的百年老屋,这里清冷阴暗,正当门破旧的墙壁画布满了蜘蛛网。穿过高粱秸秆篱笆进了里间,一张陪伴孙姑奶奶几十年的老床,靠在北墙根,床上也不知道盖了多少年破旧的棉被露着灰色的棉絮。靠床的东头一张方桌上,摆满了破烂的什物,发出一股刺鼻的霉气。黄健把孙姑奶奶安顿在床上,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乖儿,看见你,我现在心里就不难受了,能睡一会儿了,我几夜没合眼了。”孙姑奶奶心安地躺下来说。
  黄健和母亲一起走进前院,见黄福超正在油漆着窗户和门框。
  “把这个地板车架子背到后院去。”黄福超向黄健命令道。黄福超认为黄健如此魁梧的身材是不用吹灰之力就可以背过去的。同时下这一道命令,也显示一下他作为父亲在家庭中的地位和威风。他并没有考虑到黄健的高个子都是虚的,在学校吃着没有营养的伙食,他根本没有力气背过去。
  “我背不动。”黄健冷淡地说。他本身对父亲的这种语气就十分的厌恶。再说,又不是没有人,两人抬过去不行吗?为什么要背呢!简直有力气没地方使了。
  “我背给你看看。”黄福超怒道。青筋暴露且发红的面孔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放下手里的油漆工具,躬身就背,车架刚离地便又放到了那里。说:“我咋能背动了?”黄健还以为他会背过去呢!原来是试给黄健看的。意思是说我都背起来了,就你这身材不能说背不动吧!
  “你背动怎么不背到后院去啊?”黄健气不打一处来,说完愤愤地走出大门外。出去大门往东南就是野外了。曲折的乡间土路两旁是略有枯黄的麦苗,一望无垠。路边光秃秃的树冠上稀稀拉拉地飘零着枯黄的枝叶。那层薄薄的雪也瞬间变得无影无踪了。黄健徘徊在这条土路上,内心充满了感伤。春节来临的日子,本来是欢快的,谁知这个春节怎么反而增多了苦闷和烦恼。也许是因为父亲的蛮横无理,也许是因为远在江湖路上的黄庆没有回来。往年春节的时候,和黄庆、黄曦还有父亲一块打牌的情景是多么的温馨,再看现在情景更让他孤独和惆怅。
  “社长!”突然有人在背后叫道。黄健转身发现竟然是王英峰。
  “英峰你怎么来了?”黄健有些吃惊。
  “社长你忘了?来给你过生日啊!马丽萍和孔荷她们在后面正给你定生日蛋糕呢!我是来探路的,一路打听过来的。前面就是你家吧?”王英峰说道、
  “哦,真来了?”黄健才想起他们来给过生日的事,他早忘得干干净净了。
  “我回去接她们,一会儿就都过来了。”王英峰说完一阵风似的又原路返了回去。
  黄健却为难了,刚给父亲“将”完军,这种场合下怎么招待人家呢?人家来给庆生日总要管顿饭罢!怎么办呢?给父亲赔礼道歉吧!可是倔强的他从来是不愿意给任何人先低头认罪的。但别无他法,人生就是这样无奈,心里再不想做的事,到时候还要硬着头皮去做。
  走到家,黄福超还在不紧不慢地油漆着窗户,黄健低着头已经呆呆地站在他跟前。
  “大大,今天我同学到咱家来给我庆生日,您要给接待,刚才是我的不对,违抗了父命,请多包涵。”黄健的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听不清。
  “你还有不对的时候啊!我管不着,你爱怎么接待怎么接待。”黄福超冷冷地说道,仍不紧不慢地油漆着窗户。
  黄健呆如木鸡,眼泪不停地在眼泪打着转转,心里难受地厉害。他缓缓地走到地板车架跟前,躬下腰吃力地背了起来。不过车架仅能背到离地不到一尺高。他像蜗牛一样慢慢地移动,每走一步都相当的艰难,因为直碰脚后跟。当他走到大门口时,他感觉没有一丝力气了。他已经支持不住了,扔又仍不掉,只好连人带车架一起倒在了地上。单爱英慌忙跑来,把车架扶起来,黄健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单爱英两手捧着儿子那张消瘦的脸,禁不住流下了泪。
  “还在那里傻站着,还不去抹抹桌子,刷刷茶杯。”黄福超又怒道。
  这时,王英峰和马丽萍、孔荷已经跨进了大门。马丽萍提着一盒生日蛋糕,孔荷提着红蜡烛和一盘鞭炮。王英峰提着一大包水果和糖类。大家一一给单爱英握手寒暄,并都叫“婶婶”。黄健一一向母亲介绍,“这是我孔大爷家的孔荷孔妹妹;这是马丽萍,我们的老大姐;这是王英峰,我的贴心朋友。”
  “婶婶,我还是第一次到您家来呢!”孔荷对单爱英说。
  “我的乖儿,你就是孔荷,就在你小时候见过你两次,我都认不出来了。你看这多快,成大闺女了。”单爱英握住她的小手叹道。
  “孔荷到你自己的家了,你就是主人了,要给我们端茶倒水。”王英峰打趣道。
  孔荷瞪了他眼,脸上掠过一丝红晕。
  “婶婶,你的未来儿媳是我们的校花。”马丽萍也插嘴道。
  单爱英只是哈哈地笑着,把大家安置在西耳房,并叫黄曦拿麻将让大家先玩着。黄健开始忙着在水龙头前,刷杯子洗碗。王英峰说:“社长,别老忙活,来歇一会儿。”
  “你们先玩着,我马上就过来。”黄健说道。他一边刷碗一边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和激动。刚才和父亲之间的不愉快早已云飞雾散。十八岁以来对他来说,过生日还是第一次。小时候,他也没忘过自己的生日,小时候在他生日那天一早,他在被窝里就给孙姑奶奶说:“孙姑奶奶,我今天过生呢!”“那过生,让你娘给你煮个鸡蛋。”孙姑奶奶说道。说归说,也终未见煮的鸡蛋在哪里。再说小黄健并不爱吃煮鸡蛋。他的生日往往在这种谎言中过去了。
  大家分头行动了,马丽萍点燃了十八支蜡烛,王英峰把鞭炮挂在了枣树枝上;孔荷则把生日蛋糕打开摆放在桌面上,为分吃蛋糕做好了准备。所有的人都到齐了,黄曦兴奋地鼓着掌说:“大哥,生日快乐,生日快乐!”黄健扫视了一下桌子四周,每个人都充满了快乐的表情。唯一遗憾的是,黄庆的不在,亲爱的弟弟也许正在江湖上空着肚子流浪呢!黄健脸上掠过一丝伤感,心窝里一阵酸痛。此时,马丽萍唱起了英语歌:“Happybirthdaytoyou.”,王英峰和孔荷也随着一起唱起来。黄曦不会用英语唱,只是傻傻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健哥哥,许个愿吧!”孔荷说。
  此时,黄健已泪光闪闪,他幸福地闭上眼睛抑制住眼泪,模仿着某部电影中主人公过生日的样子,双手合十,心中许着愿:愿和孔妹妹白发到老…
  除夕夜本来是全家团聚而且欢快的日子,但这一年除夕,黄健却感到比往年惨淡得多了。不只是因为黄庆的不在家。还有,单爱英和黄福超发动了“冷战”。原因是前两天,单爱英为春节的各种事物忙得不可开交,而黄福超却一点也不管不问,竟与些老头和老太太们打起骨牌来。单爱英还要杀鸡,办饺馅子,炸鱼炸丸子,全是她一个人的。他正玩得热火朝天,单爱英说:“福超,你就别打牌了,帮我忙忙吧!马上就过年,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呢。”
  “真扫兴,福超你原来不当家啊!”坐在北门的老接生婆钟大婶说道。
  黄福超的脸红到脖子根,这使他大丢了面子,破坏了他做男人的尊严,因此一直耿耿于怀。终于在第二天一早,找借口把单爱英打了一顿,才算解气。黄健拉开架说:“你坏良心,啥都是俺娘干的,你闲着,还打人。”黄福超没有理他,而是出去继续打牌了。
  夜幕开始降临,隆隆的炮竹声已经从四周接二连三的响起,五彩缤纷的烟花和闪光雷在空中绽开了花。浓浓的烟腥味,让人感到了新年的气息来。而黄福超和单爱英却早早地睡了,一个在东间一个在西间。堂屋当门一台闪着雪花的黑白电视,以沙哑的声音播放着歌曲《大花轿》,显得冷冷清清,非常的凄凉。黄健和妹妹黄曦在当门昏暗的25瓦灯泡下,时而徘徊时而坐下。黄曦偶尔也随着电视中一起唱一下:“抱一抱,抱一抱,抱着妹妹上花轿…”这时,黄健多希望黄庆能在家,也许这个环境会有所改变。
  大概十点多钟,黄曦进西间与母亲去睡。黄健更难承受一个人的凄凉,他关掉电视,带上堂门,踏着浓浓的漆黑夜色独自来到自己的西耳房。小小的房间,他像进入一片无际的沙漠,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无限的惆怅和烦闷向他涌来。围进被窝里,他无聊的翻弄着余秋雨的散文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进入了梦乡。
  “健儿,快起拉你爹去,他要死去了。”沉寂下来的夜空,突然被单爱英的叫声划破,同时也把黄健从睡中惊醒。他急忙穿衣,走出大门外,听到东南角的野外,有黄福超和单爱英的争吵声。黄健跑到跟前,见黄福超穿着破旧的黑色大衣,单爱英还穿着睡衣。他们正拉拉扯扯。单爱英说:“你回去吧!我去死。”
  “你别拉我,我找俺娘去呢!和你没有关系。”黄福超像说醉话。
  “你们大年下说的什么话!死也要选个时间啊!还不回家!”黄健像暴怒的雄狮在吼道。
  黄福超见状,妥协了,便往家的方向走了。单爱英却又往野外方向走。
  “又轮到你,还让人活不活?你们就给我们孩子创造这样的过年气氛!”黄健嚷道。
  单爱英才改变了方向。三口人才返回家。黄健把大门锁好。看着父母都进了堂屋,他才又回到西耳房。这时窗外,沉寂下来夜空又渐渐被隆隆的鞭炮声打破了,显然是家家起床下饺子的时间了。黄福超和单爱英还是强打精神都起了床,全家每个人都默默无语地吃完了饺子,便加入到拜年的队伍中去了。春节后不久,就是鲜花盛开的阳春三月了。一个万里无云的周六,漫天的杨柳絮落在大地上,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暖融融的春风像母亲的手一样抚摸着人们的面颊,可谓是“吹面不寒杨柳风”。黄健骑着自行车,心旷神怡,一路从学校往家赶,回家的日子向来是他最感到高兴的日子。
  孙姑奶奶拄着拐杖在村口等了好久了,她天天掐算着日子,知道今天是健儿回家的日子。这位一生无儿无女的苦命老人,把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孙当成了自己的精神支柱,日夜挂念着健儿和庆儿。她明白盼望远在江湖的庆儿是遥遥无期;但周六健儿一定会来的。于是午饭都吃不下,就来到村口等待。她双手按住拐杖,形成一桩三脚架,一双浑浊的眼神眺望着村外。雪白的杨柳絮粘在她的白发上,头发更显得白了。
  黄健下来自行车,右手牵着车把,左手牵住孙姑奶奶的手。孙姑奶奶边走边高兴地给侄孙说这说那。
  单爱英说:“健儿啊,你麻麻来过了,他说你姑父和老表都没回来,想让你帮她收一天玉米。你去不去啊?你表姐夫万大国回来了,可能他也去。”
  黄健爽快地答应了。既然能见到万大国,一定能打听到黄庆弟弟的情况。他很想知道在江湖上杳无信息的弟弟。
  在黄福梅的玉米地里,黄健第一次与万大国接触。只见他有一米五的个头,黑黝黝的脸上一双杏仁眼;一张托盘嘴里一排牙齿还算白而洁净;被烫成的卷发一直搭在肩膀上。上身穿着一件黑绸缎大褂,扣子也是绸布缝制的,下身是宽松的红棉布马裤,俨然是一副艺人的打扮。
  “小健,听你娟姐说,你正读高中,我最尊重有学问的人。”万大国先给黄健说话了。
  “万哥你就别奉承了,一个破高中生算有什么学问,现在大专生都一抓一大把。我倒听说你的歌唱得不错。”黄健应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歌唱得好?”万大国的眼睛突然一亮,乐滋滋地说,“很多人叫我小阿杜。”
  “我听我Mama说的啊!你能否给我唱一首,让我也欣赏一下你的音喉。”
  “到家吧!家有话筒和音响。”
  “对了,万哥,黄庆跟着团怎么样?”
  “哎,别提了,我看见都心疼。他穿的那件小棉袄啊,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我从没有见他脱下来过,领子上的脑油多的都像铁的似的。整天冻得发抖;吃饭吧,也没有着落,有了上顿没有下顿。晚上睡觉的地方更没有着落,有时候睡到人家麦秸垛里,有时候就睡在露天地上,给他们看家伙摊子。姓张的弟兄三个都各自领着媳妇在商店里买点东西吃吃就住店去了,哪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就你姑父领着黄庆俺这帮人在受罪。我是受够了…”
  “老表们也不给黄庆买件替换的棉袄?”
  “别想了,弟兄仨把钱看得比亲爹还重要,哪舍得放这碗血。你想一想他们连自己的亲爹都坑,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会给他买棉袄?做梦去吧?”
  “黄庆能领到媳妇吗?”
  “更别想了,他们根本不让和女孩接触,怕给团惹祸,领人家的闺女是违法的,弄不巧国家就给端窝了,他们会让他瞎搞?你那姑父说的话我都没法学,说是‘他人不大,还想那事啊!看好,别让这个小骚货给惹祸了。’”
  黄健的怒火顿时燃烧到极点,他拿起一个玉米穗子狠狠地往地上摔去,棒子穗四分五裂。“一群畜生。”黄健骂道。他骂的当然也包括张虎。他清楚万大国的话有夸张的地方。但大致还是符合事实的,绝对不是完全凭空捏造。想起弟弟受的这种苦,他的心痛得简直无法呼吸了。
  “还有一件事,连你麻麻都不知道。我原不打算告诉你的,还是想告诉你。”万大国继续说。
  “那你说啊!万哥。”
  “有一次,团里的马车翻了,很多人都翻到了坑里,黄庆的左臂被摔骨折了。弟兄三个你推我我推你,折腾了一天才把黄庆送到了一家乡镇医院。医院要两千元押金,弟兄仨谁也不愿意掏腰包。我医院好说歹说,弟兄仨每人拿了三百元钱,医院才勉强给看了。医院用了不锈钢的铁卡子聚上了,外面打了石膏。黄庆住院期间,弟兄三都很少围边,怕给他端屎端尿。唯有张宁的媳妇华凤还有点良心,伺候他几次。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我舅我妗子。他们对团里每个人都封了口。”
  黄健怒气冲冲地回到学校。他终于体会到鲁迅先生在《纪念刘和珍君》中说的“出离愤怒”的含义了。他也出离愤怒了,在当天的晚自习上,他挥笔给黄庆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短信,以表愤慨的心情。
  我日夜想念的弟弟:
  远在江湖的你是否能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一方面为你的处境而感到无比的心酸;一方面有因那张家三兄弟和某人而出离了愤怒。我向来不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张家三兄弟和某人的,我不知道他们竟是如此的卑鄙和无耻。金钱对他们来说比他爹都重要,连给人添件棉衣的钱都不舍得出,把人的胳膊摔断,他们首先考虑的还是钱。他们失去了人天生所具有的本性,他们的灵魂肮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我的弟弟,见信后立即离开他们这些非人的东西,别在跟着这群畜生了。万哥要马上独立成团了,你可以投靠他干。
  好了弟弟,我的心已痛得写不下去了。
  哥哥黄健泪笔
  黄健把写好的信折了四折装进了信封,写上了张家寨的地址,投进了信箱。
  黄福梅正在打扫院子,曹老三突然进门喊道:“二嫂,你的信,估计又是你那个娘家侄子写的。”
  黄福梅放下扫把,从他手里接过信说:“进屋给我念念。”
  黄福梅听着听着,感觉越来越不对劲。这黄健听了谁的鬼话了,竟然骂起他们老表和姑父起来了。“你帮我看一眼孙子,我要去黄家坪一趟。”黄福梅对曹老三说。
  “你去干什么?”
  “我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黄福梅说着,推起自行车一路往娘家走来。路上心想,你黄健一定轻信了万大国的挑拨。你亏来还是有学问的人呢,就听不出来是挑拨离间吗?我先把你第一封信的内容给你父母说说,就说你不同意黄庆先找媳妇,让你掉到黄河也洗不清。
  “爱英,我昨晚怎么做了一个这样的梦?”黄福梅一见到单爱英,并没有急着说黄健写信的事,而是先聊了一件别的话题。
  “什么梦啊?姐姐。”单爱英问道。
  “我梦见那个死去多年的周教练了,还觉得他像活着一样。其实他死了八年了,我孙子出生那一年,他死的。当时吧,连一口棺材也没有给他买起,就埋在一个河堤上了。人家可是辛辛苦苦教了俺张宁八年啊!我总感觉亏人家。也不知怎的,昨晚我竟梦到了他,就觉得他说:‘嫂子,我走了,从此咱谁也不欠谁了,两清了。我也不会再来了。’他眼圈还红红的。你说这是个啥梦?好不好啊?”
  “有啥不好,梦到过去的人是很正常的,姐姐就别多想了。”
  “爱英,有件事我不得不给你说了。”
  “你说,姐姐。”
  “你光让黄庆跟着俺的团领媳妇,也应该重视一下健儿的感受,毕竟是大麦不熟小麦熟。我给你说吧…”黄福梅突然压低了声音,“黄健从学校邮到我家一封信,百般阻止黄庆先找媳妇,觉得咱俩都不识字,所以也没把信带来。是找人念的,他在心中的意见大得很呢!他说哪有大麦不熟就有小麦熟的理!黄庆先找了媳妇,我当老大的还娶谁家去啊?我看黄健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和福超也应考虑清楚,到底让黄庆领不领媳妇。别到最后,黄健再恨上俺家!”
  单爱英木然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大儿子是如此的自私,她沉思了良久说:“姐姐,还是让黄庆先找媳妇,关键他不是腿有残疾吗?媒人又没有敢给介绍的。这是你兄弟俺俩一辈子的愁事。健儿呢,上好学更好,上不好呢,他也不愁娶媳妇,要个头有个头,要魁梧有魁梧。就是娶不上好的,也能娶上孬的,反正落不下。我恐怕到死愁的都是俺庆儿。”单爱英说着,不停地拭眼泪。
  “爱英别难受,只要黄健没有意见,我还是支持黄庆先找媳妇的。”黄福梅安慰道。
  “黄健这方面,不用姐姐管,我有法对付。我可以说服他,这孩子没有那么自私啊?怎么变成这样?”单爱英说道。
  黄福梅觉得目的已达到,打算告辞。单爱英挽留了几句,黄福梅说:“孙子还让人家给看着呢!”
  单爱英把黄福梅送走,回到家,渐渐对黄健的自私不满起来。
  黄福梅回到张家寨,见曹老三正躺在床上呼呼地睡。她拍了一下他的脊背说:“你只管睡,我孙子呢?”
  “和孩子们一块玩呢!担心什么?”曹老三再次抓住了她的手......
  “你这家伙咋有那么大的劲?我去顶上门!”黄福梅说道。
  “黄福梅在家吗?你的孙子出事了!”突然院子里有位老妇女在喊。黄福梅急忙要穿衣,开门来到了院子里,见是邻居刘大娘。她把蓬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说:“刘大娘,我孙子怎么了?”
  “哎呀,福梅,你快到家后坑里看看去吧!你孙子在水里飘着呢!漂到坑中心去了,坑边就几个小孩,我又不会游泳。”刘大娘着急地说。
  黄福梅震惊了,她疯了似地往家后跑去,跑到坑边果真见坑中心飘着一个小孩。她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幸好她还会游泳,她把孙子拖上了岸。孩子已经停止了呼吸,黄福梅肝胆俱裂地嚎啕大哭。大家叫来村医生,掐人中,做人工呼吸,最后在石磙上空,均不顶事了。医生说,也没有必要送医院了,孩子是呛死的,肺都呛坏了。
  邻居扶着瘫坐在那里的黄福梅回到家,曹老三见这情况便翻墙偷走了。黄福梅躺在床上已昏迷过去,当她醒来时对张冷的堂兄弟张龙说:“乖儿,你快找俺那些人去吧!一个村一个村的打听,千万要找到,婶婶我没有法活了…”
  “婶婶你挺住,我马上骑自行车去找他们。”张龙应道。张龙是位老实本分听话的孩子,他牵起自行车,装了一扁丝袋馒头和几个咸菜疙瘩便出发了......

该用户从未签到

68

主题

1661

帖子

2万

积分

版主

Rank: 6Rank: 6

积分
24010

11月逸飞之星12月逸飞之星

发表于 2020-5-23 16:09:52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的工作不忙吗?写了这么多小说,真佩服!今天上班忙,电脑又没网了,就没编辑。
今天荷塘正式搬家了,很开心拥有一个温馨的新家!

该用户从未签到

44

主题

126

帖子

940

积分

高级会员

Rank: 4

积分
940
 楼主| 发表于 2020-5-23 19:38:01 | 显示全部楼层
莫道不销魂 发表于 2020-5-23 16:09
老师的工作不忙吗?写了这么多小说,真佩服!今天上班忙,电脑又没网了,就没编辑。 ...

期待老师的编辑,您辛苦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中文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荷塘月色

荷塘月色

订阅| 关注 (18)

以打造“超一流的品牌社团”为社团的发展目标,以“为作者服务、为文字服务、为读者服务”为社团的发展理念
5今日 1283主题

论坛聚焦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