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飞中文网


搜索
查看: 4501|回复: 11

[散文] 天井有株腊梅花

  [复制链接]

该用户从未签到

96

主题

426

帖子

8734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8734
发表于 2020-12-31 11:04: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天龙 于 2021-1-2 13:09 编辑



  
【编者按】这篇咏梅的散文构思巧妙、独具匠心。写祖上留传下来的腊梅花,从它的生长环境写起,它生长在老屋的天井旁。开篇便用极细致、耐读的语言为我们描述了天井旁的青砖瓦房、围墙、屋廊、竹林、木质的、带有轴枢的门窗等,将读者带入高祖、曾祖生活的时代。这种慢时光的回忆极富有情趣,作者缓缓讲述自己的祖上迁徙、发家的往事,七拐八弯地道出了本文的主角——腊梅。原来它是一位主家姑娘送给曾祖的一株小小的腊梅树,生根落户到作者这一代已是第五代了。腊梅见证了一个家族的沧桑与荣辱,兴盛与繁华。对它的外形描绘则用几笔便勾勒出了其神:“仿佛一夜之间,枯枝上就金灿灿地耀成了一片。一朵朵黄色的花骨,在风中摇曳,就像许多小鸟站在枝头,轻灵跳动,似向家人报喜。”腊梅是新年时喜庆的象征,也能引发对童年往事的怀想。结尾点明主旨,“老屋是腊梅的居所,腊梅也成了老屋的主人。我每次离开故乡,腊梅和老屋都被我装进思念的行囊,一起伴我远走他乡。”游子思乡,思念落在何处?便是那老屋和腊梅,情思悠悠,韵味绵长,令人回味。语言富有穿透力、感染力,醉眼美文,推荐共赏!【编辑:莫道不销魂】

   老屋的天井原来不是这样子的,比现在的要小得多。天井呈长方形,两条长边为前后两进、四间的青砖瓦房;两条短边,西侧是盖着青灰小瓦的围墙,东侧则为一条屋廊,连接起前屋与后屋。屋廊外侧一面是一堵花墙,开着四个扇形的窗。屋廊内檐下还安装了一条长凳子,被三根立柱间隔开来。当年祖辈坐在长凳上,倚着立柱,捧一本圣贤书阅读,想必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儿。月光透过墙外的竹林,从屋廊窗口照进来,落在过道上,就成了一幅幅印着竹叶的扇画。
  沿天井内侧,前屋与后屋都有内走廊。前屋走廊檐下的立柱被油漆得通红,与用白石灰粉刷的砖墙,形成了强烈的色彩反差。后屋除了最西边的主卧室是砖墙,其余三间也有内走廊。走廊的侧面是木质的板壁,上面开着门与花窗。这种木质的、带有轴枢的门窗,开启时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
  祖上迁徙到这里已经一个半世纪了。当年从事漕运的高祖,行船至瓜州正好遇上东征的太平军。这帮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船扣押了。后来高祖捡回一条命,辗转到此,靠给人家做帮工,一点一点积攒起钱,最后才从一姓张的人家过户了这个院落。从此一家子就在这里生活、繁衍。到我出生时,已经第五代了。
  曾祖那一辈,有弟兄两个,老大还是光绪年间的秀才。曾祖勤学好读,善于思考,终学得满腹经纶,落笔成章。“天才未生逢时”,大清后期政治腐败,科举场上乌烟瘴气。曾祖那仁慈、婉约的文风,拿手的只是一些多愁善感、柔情似水的文章。这些美文可以开启少女情窦初开的心扉,也能激发少妇对人间真情的痴迷,还会磨损中年女性如烟一般细腻的心。曾祖的文章人人专心爱读,个个擤涕拭泪,却难以打动那些言必“之乎者也”、做一些八股文的考官。到后来,别说蟾宫折桂,省试都累累不中。
  后来曾祖弃文从商,与弟弟一起重操祖业。天道酬勤,弟兄俩慢慢地创下了很大的家业。有一年他们从通州二甲镇返程途中,借宿一户水岸人家。临走时,曾祖见农家清苦,便留下些许银子算作酬金。这与其说是酬谢,倒不如说是接济了。主家姑娘送了曾祖一株小小的腊梅树。回到家里,曾祖将之往天井西侧后屋的墙角一放。不知不觉,这株腊梅便一年一年地成长起来,枝繁叶茂已经好几代了。
  祖父这一辈,两房合一子,姐弟中又是最小的,从小就娇生惯养。祖父中年时,正逢兵荒马乱,南面的一个镇被日伪军占据,北面的一个镇是新四军的根据地。两军对垒似拉锯,这可苦坏了附近的乡邻。祖父乐善好施,喜交朋友。若是亲朋故旧有困难,借祖父十块八块大洋,他从不去催讨,实在还不起也就算了。时间一长,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偌大的家业就这样慢慢地衰败了。
  扬州解放的那一年农历腊月二十四,一场无名大火从前屋叔曾祖母的房中燃起,很快就蔓延开来。乡亲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大家排成三条长龙,从运河里接水救火。无奈,火生风,风助火,水浇在烧红的瓦片上发出嗤嗤声,冒出成团成团的雾气。崩裂开来的瓦片,四处飞溅,烫伤了很多乡邻。在祖父再三劝说下,乡亲们这才放弃灭火,只得眼看着火龙沿着东侧的屋廊向后屋游去。
  难以置信的是,这条火龙燃至屋廊与后屋的连接处,突然就像泄气的皮球,再没了先前的威风。渐渐地,火势减弱,最后竟被扑灭了!虽然保住了后屋四间房,但叔曾祖母不幸被烈火吞噬。
  为了答谢救火的乡邻、操办叔曾祖母的后事,祖父忍痛卖掉了河西几十亩水田。第二年开春恰逢土地改革,按照人头平均地权,划定成分时,我家倒成了富裕中农。在新社会里,虽得不到重用,但一直是被团结的对象。祖父的三个姐姐可就惨了。出嫁时,门当户对;出嫁后,家道兴旺,好的在旧政府的财政部做官,差一点的也在扬州城里置业。解放后她们全都成了大地主、资本家。小时候每每谈及此,祖父总是豁达地对我们说:“吉人自有天相。人间任何事,世间任何物,是你的躲不了,不是你的只管让它跑......”
  到了“文革”蜂起的那一年,父亲对劫后尚存的老屋做了全面翻修。他拆了堂屋的天花板,卸下内走廊的板壁,换钱在前屋和屋廊旧址上砌了两面围墙,还在主屋的正前方建了一座颇有气势的门楼。这样天井就比原来大了许多,阳光更充足了。父亲颇有祖上遗风,做事认真,友善待人,终因“主要社会关系”的成分不好,一直接受党的考验,临近退休的那一年才成为其中的一员。年老的他现在常说的一句话是:“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做好人,做善事,心里舒坦!”
  墙脚的这株腊梅树,经过烈火的考验,顽强地活了下来。到了冬季,腊梅树那桃形的叶子,在寒风里渐渐稀疏,最后仅剩下了枝条。寒冬腊月,仿佛一夜之间,枯枝上就金灿灿地耀成了一片。一朵朵黄色的花骨在风中摇曳着,就像许多小鸟站在枝头轻灵跳动,似向家人报喜——新春佳节要到了,在外地工作的孩子们也该回来了。我们回家过年,放下行李,走进天井,只见腊梅在阳光的照耀下,似有几分凌寒的冷峻。在幽静的花香中穿过,可以嗅出浓浓的年味。在腊梅树下驻足,则会想起勤劳、善良、豁达的祖辈,当然也会想起我们童年的很多趣事......
  儿时故乡的冬天似乎比现在要冷得多,每年都要下几场大雪。那时候我们盼望下雪,感觉只有雪才能一扫老屋的阴暗,才能增添观赏腊梅的情趣。清晨醒来,只要发现屋子里比往日明亮了许多,就会开心地问妈妈:“是不是下雪了?”有时甚至胡乱披衣冒着严寒走到窗前踮脚向外张望着。看到屋顶与地面被雪光耀得一片白亮,兴奋得手舞足蹈,连忙穿衣起床。

       此时,雪不似滴滴嗒嗒的雨,下得再大也是无声无息的。无声中,天井里的花圃、假山、井台都被白雪覆盖了;无声中,墙角腊梅枝上黄色的花和白色的雪融在了一起;无声中,老屋灰黑色的墙和斑驳的砖也有了勃勃生气。我们这些男孩子就在天井里堆雪人、打雪仗,跑着、闹着、快乐着。妹妹她们摘下腊梅的骨朵,用铜丝穿起来做成花环,挂在床头,满屋子飘着梅香......
  小时候最喜欢在冬天有阳光的日子观赏腊梅。推开嘎嘎作响的木板门,走进斑驳的天井,身体向右一转便能见到腊梅的丰姿了。它守候在天井的一隅,不爱张扬的枝干顺着墙脚朝上蔓延,而老根就扎在墙边的土壤和围墙的缝隙里。从生长至今,它在这清幽的天井里固守了许多年,见证了老屋几代人的成长。只是在这花的疏影中,我才注意到老屋斑驳的别致,如同在父亲微笑的皱纹中所见到的生命的亮色,才真正读懂门楼上的楹联:老屋梅半开,小亭月初来。
  在植物分类学上腊梅并非梅花,两者亲缘甚远。腊梅属腊梅科,落叶灌木,而梅花则是蔷薇科。由于它们相继在腊月或早春时节开花,而且花形、花香都有几分相似,所以常被人们误认为是同种。我不知林和靖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咏梅绝句究竟是指腊梅还是梅花,但不管怎么说,腊梅花开在枯枝上,于萧瑟中见生机,在严寒里显坚韧。每次嗅到腊梅的花香,我就不禁想起白居易在《琵琶行》里写的“未成曲调先有情。”与之对应,金灿灿的腊梅则是“未到春天先有意”了。
  许多年过去了,我们在四季的交替中长大、成熟、变老。老屋是腊梅的居所,腊梅也成了老屋的主人。我每次离开故乡,腊梅和老屋都被我装进思念的行囊,一起伴我远走他乡。每到大雪纷飞的冬日,我都会想起老屋的天井和衬映白雪的腊梅。它如同一幅意境深远的画,它展现的是不畏严寒、不屈不饶的精神,折射的是一种坚韧、顽强的心境!


本帖子中包含更多资源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中文注册

x

该用户从未签到

107

主题

2882

帖子

3万

积分

版主

Rank: 6Rank: 6

积分
34161

11月逸飞之星12月逸飞之星

发表于 2020-12-31 21:51:08 | 显示全部楼层
围绕一株腊梅树,作者缓缓为我们讲述了几代人的故事,这株树的来历。细致深刻,感人,令人思索,今天有点不舒服,明天再细细品读!
今天荷塘正式搬家了,很开心拥有一个温馨的新家!

该用户从未签到

58

主题

1846

帖子

2万

积分

总版

Rank: 8Rank: 8

积分
29696
发表于 2021-1-1 09:59:5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一株腊梅树,展现的是不畏严寒、不屈不饶的精神,折射的是一种坚韧、顽强的心境!

该用户从未签到

107

主题

2882

帖子

3万

积分

版主

Rank: 6Rank: 6

积分
34161

11月逸飞之星12月逸飞之星

发表于 2021-1-1 20:34:03 | 显示全部楼层
【编者按】本文构思巧妙,彰显出作者的独具匠心。写祖上留传下来的腊梅花,却从它的生长环境写起,它生长在老屋的天井旁。开篇便用极细致、耐读的语言为我们描述了天井旁的青砖瓦房、围墙、屋廊、竹林、木质的、带有轴枢的门窗等,将读者带入高祖、曾祖生活的时代。这种慢时光的回忆极富有情趣,作者缓缓讲述自己的祖上迁徙、发家的往事,七拐八弯地道出了本文的主角——腊梅。原来它是一位主家姑娘送给曾祖的一株小小的腊梅树,生根落户到作者这一代已是第五代了。腊梅见证了一个家族的沧桑与荣辱,兴盛与繁华。对它的外形描绘则用几笔便勾勒出了其神:“仿佛一夜之间,枯枝上就金灿灿地耀成了一片。一朵朵黄色的花骨,在风中摇曳,就像许多小鸟站在枝头,轻灵跳动,似向家人报喜。”腊梅是新年时喜庆的象征,也能引发对童年往事的怀想。结尾点明主旨,“老屋是腊梅的居所,腊梅也成了老屋的主人。我每次离开故乡,腊梅和老屋都被我装进思念的行囊,一起伴我远走他乡。”游子思乡,思念落在何处?便是那老屋和腊梅,情思悠悠,韵味绵长,令人回味。语言富有穿透力、感染力,美文,推荐共赏!【编辑:莫道不销魂】
今天荷塘正式搬家了,很开心拥有一个温馨的新家!

该用户从未签到

107

主题

2882

帖子

3万

积分

版主

Rank: 6Rank: 6

积分
34161

11月逸飞之星12月逸飞之星

发表于 2021-1-1 20:38:4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文章非常耐品,足见作者深厚的写作功底!尤其是语言,那么意境悠远,回溯到了高祖、曾祖!真佩服老师的想像力,前两段的描写十分吸引人,一株腊梅能写成这样好的文章,欣赏佳作!
今天荷塘正式搬家了,很开心拥有一个温馨的新家!

该用户从未签到

49

主题

374

帖子

2526

积分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积分
2526
发表于 2021-1-3 10:57:04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用描写与述说并用,用融心的情感,引领读者走进老屋,欣赏一株不畏严寒不屈不饶的腊梅树。行文如水,语言娴熟,夹带着历史的厚重感穿越到了过去;老屋里演绎几代人的兴盛与繁华,寒冬腊月腊梅花的绽放和追思,意境悠远而具有张力的文字深深吸引着读者。读后感受独特,一种更深的境界和文化在里面。欣赏精彩文章,问好老师,辛苦了!

该用户从未签到

96

主题

426

帖子

8734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873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莫道不销魂 发表于 2020-12-31 21:51
围绕一株腊梅树,作者缓缓为我们讲述了几代人的故事,这株树的来历。细致深刻,感人,令人思索,今天有点不 ...

谢谢阅读。

该用户从未签到

96

主题

426

帖子

8734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873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天龙 发表于 2021-1-1 09:59
好一株腊梅树,展现的是不畏严寒、不屈不饶的精神,折射的是一种坚韧、顽强的心境! ...

谢谢社长精心编辑,问好。

该用户从未签到

96

主题

426

帖子

8734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873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莫道不销魂 发表于 2021-1-1 20:34
【编者按】本文构思巧妙,彰显出作者的独具匠心。写祖上留传下来的腊梅花,却从它的生长环境写起,它生长在 ...

写按辛苦,敬茶!

该用户从未签到

96

主题

426

帖子

8734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873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莫道不销魂 发表于 2021-1-1 20:38
这篇文章非常耐品,足见作者深厚的写作功底!尤其是语言,那么意境悠远,回溯到了高祖、曾祖!真佩服老师的 ...

老师过奖了,向您学习。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中文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荷塘月色

荷塘月色

订阅| 关注 (22)

以打造“超一流的品牌社团”为社团的发展目标,以“为作者服务、为文字服务、为读者服务”为社团的发展理念
14今日 1794主题

论坛聚焦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