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舅妈，不是亲母却似娘

晖哥 · 发表于 2019-8-25 15:23:39

本帖最后由晖哥于 2019-8-25 15:23 编辑

作者 /宋春晖

小时候，我最喜欢去县城近郊的锦堂叶家村的舅妈家，在我八、九岁至十三岁之前，在那短短的几年里，每到暑假寒假都要去住一段时间，有时哪怕是星期天也要找个理由去住上一晚。叶家村的犄角旮旯和巷头巷尾留下了我顽皮的身影，舅妈家那时期的生活经历给我留下了一个美好而难忘的记忆。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老辈们都已驾鹤西去，但这美好记忆难以消失，永远都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那时候舅妈家祖孙三代三口人，有外婆、舅妈和表哥，我的小妹七岁前也一直在舅妈家由外婆带养，外婆和舅妈的宠爱，表哥的呵护，我将舅妈家视为了自己家。多年来，即使我跑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也永远忘不了这条短短的叶家之路。

▲我的舅妈

由于长时间生活在舅妈家，从小我也跟随着表姐表哥叫舅妈为娘，直到长大后才改口叫舅妈。叫娘叫顺口了，之后几十年每次见到舅妈，都有一种再叫一声娘的冲动，但只能心里在叫了。舅妈娘家在暖水镇东村村，娘家有八姐弟，她是老大。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嫁给大舅，解放初期，因外婆将曾担任过国民党汝城县警察局局长的女婿窝藏在外婆家阁楼上三个月，事发后，政府将解放前夕曾在共产党湘南支队当兵的大舅抓去顶罪，被判刑十年，刑满后又留在洞庭湖劳改农场就业，直到六十年代末才回乡。大舅离开家后，舅妈她便以嬴弱的身驱，敦厚质朴善良的为人处世性格，勤劳节俭的品德，支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含辛茹苦地抚养儿女，照顾老人。

▲舅妈与我母亲的合影

舅妈从小没上过学，自己叫何松青的名字也写不好，是那个时代典型的农村妇女形象。她个子不高，身躯单薄，不足一米五的身高，但在我年幼的心目中，却像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无论是做农活还是做家务事，总是看到她风风火火，利利索索。

那一年暑假，我又来到舅妈家，生产队每户分配了任务，到稻田里“塞粪”，就是给禾苗施肥，给每一蔸禾苗旁边塞进去一个猪粪牛粪的粪球。那时种的是单季稻，稻田里禾苗齐膝高，火辣辣的太阳挂在空中，田里的水晒得滚烫，蝉儿在树上不停的叫鸣，我随着舅妈挑着大粪来到稻田里，用手将大粪抓成一团一团塞进禾蔸旁的泥土里，躬着身体，烈日炎炎，方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天下来，当手臂大腿被禾苗划成一道道红印，身上被虫子咬出一个个疙瘩，背上晒出了水泡，才真正感受到农民的艰辛，劳动的伟大。

▲舅妈家的老宅

到了稻子收割后，人们将稻草捆成一捆一捆的，堆放在稻田里，生产队分配每家每户后自己挑回家，我又跟着舅妈去稻田里挑稻草。舅妈每次可挑十几个，我那时人小力不从心，只挑四个，稻田离家有一、二公里，好不容易才挑到家里，肩也痛，脚也痛。舅妈一生务农，长年累月干农活，当时我想，能以微薄之力帮舅妈做点事，我也是感到高兴的。

▲我的表哥

记得那是1966年的冬天，汝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漫山遍野白雪皑皑，雪后又连续冰冻天气，山上的树木半腰折断，有的连根翻起，屋檐下的冰棱足有一、二尺长，人们都在屋里烤着炭火，闭门不出户。那一天，车轮上挂着大铁链的汝城钨矿的大卡车来到叶家村后面的公路上收购大白菜，我又跟着舅妈来到山上的自留地里割白菜，舅妈割下白菜，除去冰雪，用稻草捆好，我帮忙放进筐里，寒风刺骨，冰雪将舅妈的双手冻得通红，但舅妈却像她的名字一样，如一棵顶风傲雪的青松，任由寒风吹拂她齐耳的短发，刮过她的脸庞，坚持用瑟瑟发抖的双手，收割完一担白菜。那时候生产队每个劳动日8分钱，一个壮男劳动力一天工分10分，收入才8分钱，舅妈这一担白菜按每斤2分钱卖出，平时卖1分钱一斤，卖了2元多钱。

▲当年的大白菜地

有一天晚上，风高月黑，我和几个小伙伴来到村边的果园偷桃子，桃子没熟，但对馋嘴的孩子们同样具有诱惑力。偷偷摸摸进了果园，刚摘下几个桃子，被守园人一声大喝，吓得我们落荒而逃。逃窜中我一失脚摔下路坎下的水田里，浑身又是泥又是水，伙伴们拉我上来，脱下衣服在水渠里洗了洗，我们又来到村后山坡上一座正在烧石灰的石灰窑上，窑顶上冒着热气和火苗，我将湿衣服铺在上面烤，伙伴们将偷来的桃子也放在窑上烤，烤出的桃子又酸又涩，无法享用。但一不留意，衣服却烤出一个洞，只好悄悄地回到舅妈家。告诉舅妈后，她也没有责骂我，让我睡了。第二天一早，当我从睡梦中醒来，睁开双眼，看到舅妈正在帮我补衣服，从窗外透进微弱的晨曦中，看到舅妈的侧影，一针一线，那样的专致。那时候还不知道有首《游子吟》的古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以后读起这首诗，才感到那情那景是那么富有诗意，令我多年后仍然感受到那种来自舅妈的母爱。

▲当年的果园

那时候农村的生活非常困苦，缺衣少食极为普遍，甚至有些贫困家庭没有过年粮。但舅妈家有些在外工作的亲人接济，相对宽裕点，但还是主粮杂粮和稀干搭配，勉强过日。那时，我喜欢吃舅妈煮的红薯干粥和红薯干糍，早上煮饭时将米煮成半熟捞上来再蒸熟当中饭，在米汤里加上红薯干熬成一锅粥，男女老少每人一碗，就是早餐。现在我也经常煮红薯干粥吃，这不是忆苦思甜，而是多年前形成的爱好再也改不了了，但再也没有那饥不择食的年代那种红薯干粥的口感了，也没有舅妈做的那种熟悉的味道了，但每当吃红薯干粥，就会回想起那个艰难的岁月，想起舅妈。红薯干糍又叫“手箍糍”，用红薯干磨成粉，和好用手捏成一条条，蒸熟即可，那时，我随大舅和表哥上东岗岭砍柴，早去晚归，带着当中饭，在那东岗岭上，饥肠辘辘，捧着那山涧水，吃着舅妈做的“手箍糍”，何尝不是佳肴美味。

▲舅妈住过的房间，还是当年的摆设

我十四岁参加工作后，很少去舅妈家了，只有逢年过节办喜事偶尔去，也就难见一次舅妈了。早那些年，因为生活的压力，农活的辛苦，以及人为的歧视，风吹雨淋日晒，四十几岁时便已额头布满皱纹，两鬓露出银丝，脸上暗淡无光，面露菜色。七十年代大舅回家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之后，舅妈家开始做些蒸酒、卖米的小生意，日子逐渐好了起来，舅妈也开始经常露出笑容，精神焕发，眉头舒展，脸色滋润了，她那款穿了几十年的“石林布”对襟衣服也不见穿了。她晚年后，我回舅妈家，见到她精神开朗，气色很好，只是几十年的沧桑，舅妈变得更加苍老，但听力未减，思维未乱，微微的佝偻但仍努力地挺直着腰杆，她站在我面前，比以前更加矮小了，但在我心中，她总是那么高大。她叫着我的乳名，脸上充满着慈祥，我叫着她舅妈，心里在叫着娘。

▲叶氏宗祠

2010年夏秋之交，舅妈走了，这年她85岁。我听到噩耗，赶赴叶家，舅妈的灵柩停放在舅妈家旁边的“叶氏宗祠”，我伫立于舅妈的遗像前，想起了舅妈的好，想起了舅妈的爱，眼中流出两行泪，是对舅妈的思念，是对舅妈的感恩。我跪在灵柩前，久久不想起来，叩首，叩首，再叩首……，我脱口而出：“娘，娘，”舅妈，让我再叫您一声娘。

舅妈，永远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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