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不是特别大，与早些年闹腾近一个月不酿成一场特大冰灾誓不罢休的雪相比，简直不算下了雪。可毕竟在该来的时候来了，飘飘洒洒纷纷扬扬洒落大地都是爱。不多不少，就像特应景特应时的“特供”，老天爷专程为那年圣诞节、更为圣诞老人最喜爱的孩子们送来了那份洁白无瑕、那份晶莹剔透、那份弥漫着孩子们笑声的绵绵白糖。
那些孩子是我的一班小学五年级学生。教他们虽然只有短短一期，可冲着其中几个小调皮下课时总是甜腻腻爽歪歪地直叫我爷爷的亲热劲，我还真像个大家族的祖宗，坐拥几十个孙子承欢膝下的快乐。常常用一些儿童故事、益智游戏、趣味互动、角色表演、课文内容情景化的形式激活我的课堂，激发“孙子”们的学习兴趣。看上去课堂秩序有些乱，有时甚至闹哄哄的，但反馈在字词句练习、阅读训练作业和作文实绩上，还是有看相的。至少，由此我可料定这些“孙子”（为简练计，下文中的“孙子”字样，请允许我一律省略引号）大都不是吃素的，有朝一日是能成为“大爷”的。
这样的教学理念和方法，自然是有利又有弊。最大的弊就是有些孙子“反了天了”。平时的小小“忤逆”不说，明显的表现就是圣诞节那天给爷爷我来了个恶作剧。
那天清晨，我披一身雪花来到教室，照例是一片朗朗书声，看了看孙子们自习的神情似乎还算专注，值日生戴滨手执教鞭坐在讲台前爷爷我的座位上煞有介事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有风吹草动，教鞭就作势要向顽皮猴头上敲去，猴儿也立马变成乖猫了。我也还有啥不放心的呢？于是乎捧起厚厚一叠家作本去办公室查阅去了，从孙子们行间穿过时，眼前忽然一亮，这个那个的抽屉里有料哦，红的白的绿的，色彩可绚丽着呢。都是些什么东东呢？今儿不是圣诞节吗？孩子们的节日呢。正好今天下午有节课外活动，够他们玩儿乐的。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老师的数学，第二节才是我的语文。依惯例，铃声响过，眼保健操音乐余音袅袅中，我来到教室前门边上，诧异着一向大开着的门，今儿为何仅仅开了一条缝，可这小小的诧异仅仅在心里闪了一下，就没当回事地推开了门。
门，还是那扇门，那扇我推了上百次别人推了上千次的普普通通的门，可今儿这一推，就绝不普通了，简直就像推开了潘多拉魔盒：眼前忽有白絮儿飘落，头顶和脖子里凉飕飕的，紧接着一个塑料盆匆匆慰问我的后脑勺和肩部之后迅疾坠落地上，连带半盆白色的细细晶体。尴尬和盛怒之下，我一边抖落脖子里、衣服上的雪花儿，一边骂开了：“这班孙子，还真拿你们爷爷开涮！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回答我的是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有黑板上几个稚嫩而活蹦乱跳的大字：圣诞快乐。当然，围绕着字的还有小松树以及一些花花草草之类，几只袜子搭在树丫丫上，仿佛在嘲弄我的尴尬。我知道这些孙子中，有两个是让家长给送暑期班学了简笔画的。这下可派上用场了。
不用说，这些精心的布置，还包括用脸盆盛雪、踩着课桌搁置在门顶和门框上方摇头边缘上，都是下课的空档和眼保健操的时间里完成的吧。
敢情这些孙子就是要跟我闹腾这圣诞节哦。看穿了孙子们的小九九，我故意板着的面孔没坚持住几秒钟，就被由衷的欢笑点燃了激情。
戴滨第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手举着一顶红红白白的圣诞帽，另一只空手举得更高。
我让他发言。他挤眉弄眼地说：“周爷爷，今天做我们的圣诞老人好不好呀？”
我佯怒道，我不是领教了你们这班孙子的圣诞礼物了吗？一颈子的透心凉，鸡皮疙瘩现在还没消呢。就是你这孙子使的坏吧？好了，好了，今天圣诞节，《新型玻璃》这课文就不上了，有什么歪点子都给使出来吧，看爷爷怎么消受。
有了这句话，戴滨打头，三四个孙儿孙女呼啦啦窜上讲台，包装起他们的周爷爷来了。戴滨把凳子朝我移近，然后小大人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顺势坐下，几个小家伙给我戴的戴帽，贴的贴白眉，挂的挂白须，更有创意也更解人意的是筱雨这孙女居然在我面前举起一面镜子。镜中即刻出现了一个东方面孔的圣诞老人，够不上小丑级别，至少可称老丑了。
老丑索性拉长着声调，模仿着卡通片里面的圣诞老人口吻，说今天没来得及给孩儿们准备什么礼物，就是这漫天的雪花满地的银装吧。然后装腔作势说了一大通与这个节日有关更与孩儿们好玩有关的话题，让这班孙子笑得更欢了。
我一边说笑一边在课桌的“巷子”里穿行。看到有些孩子笑着笑着竟互相咯吱咯吱起来，我猛地一声叫停。看看表，还有半个钟头下课。我挥一挥手，好雪景，还偎在教室里干嘛？去操场玩雪去。
教室前后门立刻像开了闸一般，涌出了孙子们的洪流。
操场早已是一片粉妆玉砌。可一个个脚印踏上去，没几下便弄得狼藉不堪。毕竟雪天好冷，冻坏了孙子们可不得了。我让他们先热热身：原地起跳三百下，然后小范围踏步踏，给定一条禁令：那六张乒乓球台以及靠近围墙的那一大片厚厚的雪毯不准弄脏不准破坏一点点。
筱雨心领神会，插嘴说：“周爷爷肯定是让我们堆雪菩萨，要用那里的雪呢。”
我说就你鬼精灵。爷爷老眼昏花了，帮个忙，你给近距离看看雪花儿，可以用一些什么比喻来形容。大家都细细观察观察，看你们能用多少比喻。
很快，我在这银白世界里，“听取娃声一片”。一时间，白砂糖、棉絮儿、梨花粉儿、盐粒儿、六角伞花儿……各色各样的比附从孙子们口中迸出来，让白雪一下子多了那么多的替身，小家伙们对它更是喜不自禁了。戴滨、筱雨，还有两个孙子竟然掏出手机拍起雪景来了。这倒让我后悔干嘛没带单反相机来。看了看孙子们手机里的雪，给指点了几下，让他们在活动过程中再去拍摄。戴滨关闭照相功能，立马又使新招，要求输上我的手机号。这孙子，真拿他没办法，那就输吧，仨孙子的三部手机都给输上了。
看时间不是太多了，我下令以小组为单位，来一场堆雪菩萨比赛。明天下午的作文课，就写这个。题目是《圣诞玩雪》。你们在玩的时候堆雪菩萨的时候，多长几个心眼，好好观察大家的动作神态，也记牢自己做了些什么，是如何做的哦。这么好的题材，要是还写得个干巴巴的，那你们以后就休想再放风了哟。
孩子们扮的扮鬼脸，说的说放心，保准写好这篇作文。然后乌拉乌拉不断，分组忙儿去了。
乌拉声引来了校长——一个风华正茂风头也正劲的眼镜先生，他惊诧于这不到上体育课的时间（第三节课才有体育），操场里怎么沸腾起来了，也惊诧于我一头一脸的圣诞老丑相。我摘下行头，递给在我面前走过的戴滨，让他们组堆一个圣诞老人，然后很认真地回答校长的质询：我们这是上作文课。天公作美呀，送来了这么多的雪花，又是圣诞节，这里不是最好的课堂吗？
校长除了钦佩我人老心不老，有锐意改革作文课堂教学的新思路之外，也没别的说道了。索性也加入一个雪菩萨组里，给孩子们指指点点去了。
一会儿，球桌上、围墙边，那么厚厚的雪被子全都没了。而墙边空地上却凭空长出了六个雪菩萨，有正襟危坐、一脸庄重的，有肩膀歪斜、嬉皮笑脸的，有红萝卜鼻子跳子棋弹子做眼珠儿的……
戴滨他们这一组堆出的是坐在雪橇上的圣诞老人，此前包装我的那套行头自然包装了它，不知哪个孙子弄来了一对闪亮的不锈钢大滚珠，成就了它的眼睛，红萝卜给削成鹰钩状，的确很西方化的鼻子，手中还拿着一根常绿灌木树枝，枝头随风飘荡着一只袜子……
这件作品，无疑被评为最佳雪雕，评委是各组组长，当然还有我和校长。
戴滨代表小组领奖——全组每人一本作文本——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那双穿着厚厚皮棉鞋的脚，有一只没穿袜子。我顺手扯下黑板架后面那条面巾，给他裹住脚踝，然后叫他下去从优秀雪菩萨——圣诞老人——伸出的枝条上取下那袜子，搁办公室电火炉架子上烤干。
第二天的作文课，没容我多启发，台下一片沙沙声，以前那些咬笔杆儿的、抱头昏昏欲睡的，或者左顾右盼像胡椒磨子一样转个不停的，都去爪哇国了。坐这里的都是小小文章家呢。
因种种缘故，教完这个学期，我办了内退离别了这些可爱的孙子们。离别，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也是呀，一整班孙子朝夕相处这么多日子，骤然离别，怎么割舍得下？好几年了，我的手机还隔三差五接到戴滨等孙子打来的电话。也不怎么说话，就是一连串嘻嘻的笑，我除了关心一下他们的学习、生活外，也没太多的叮咛。
还有不少的短信。我还记得筱雨曾这样表示她的怀念：周爷爷，很想念您给我们上过的课，特别是圣诞，赏给我们的雪，不冷，冬天不冷，一点也不冷。永远想念这快乐，这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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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24 17:4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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