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小时候在乡下生产队所经历过故事,那时候农村麻雀特别多,一群一群在田野里飞翔,叽叽喳喳,闹翻了天。麻雀飞到屋檐下,窗台上到处拉屎,抖落的雀毛到处飞,它还常常飞来与鸡争食,胆子也特别大。每天清晨它就会在屋下唱起神曲,惊破你的梦。一年之计在于春,乡亲们要按农时抓季节,清明节前后,生产队里就抓紧在天气晴朗日子里把浸过谷种,生出白嫩嫩的谷芽的种子,均匀地撒播到坪成一块块方框的烂泥上。金黄的谷种绽出新芽还飘逸淡淡的甜酒香。刚落泥的谷种,被成天飞在空中落在田塍上玩耍的小麻雀发现了。先是零星地飞落在种子田里跳跃玩耍,叽叽喳喳地快乐地啄着谷牙。机灵敏捷的麻雀欢天喜地,跳跃着,喳喳不休。时而飞起,时而落下,像给它们家族里报讯。先头飞来的麻雀像打游击吃过又跑,-会儿又飞回来,这样一来一去,黑压压的麻雀漫天的飞到秧田里来觅食。它们蚕食着种子,摧毀种子嫩芽,麻雀给乡亲们造成危害,百姓深恶痛绝。
人和麻雀的大战展开了,人们对麻雀无比的厌恶,把它与老鼠,蟑螂,白蚁相提并论称之为“四害”。于是,乡亲们为保护胜利成果,便与麻雀斗智斗勇,展开围剿麻雀的计划。起初,对麻雀还是有仁义之心,只是用稻草旧簑衣扎着人模人样的傀儡插在秧田里阻吓它们。刚开始还管用,麻雀不敢飞到秧田里去,几只胆子大的也只落在田塍上瞅瞅喳喳叫着,大群的麻雀只徘徊在田头上空。可是,饿坏了的小麻雀机灵得很,先是两只胆大的麻雀前来侦察,探头探脑互相追打,到那些酷似人型的伪装物前,见沒有异样就大着胆子落到撒种的秧田里啄谷种。低空飞行的麻雀盘旋在秧田上,它们见有同伴在秧田里欢呼跳跃,刚开始还只一群麻雀落入田间啄谷种,倏时,一群群麻雀此起彼落来吃谷种,它们如一团乌云降落稻种田。
队长看到麻雀危害秧田,便派乡亲提着锕锣在田塍上“当”“当”地敲,刚开始还能恐吓麻雀,这种方法也只权宜之计。锣声只是恫吓那些胆小麻雀,胆大的麻雀依然在秧田里恣行无忌危害稻种。麻雀在人口中夺粮。乡亲们哪能容忍小小麻雀危害秧田?于是,绞尽脑汁,采用各种方法驱赶麻雀,放鞭炝,向秧田麻雀群里开铳,响声震耳,把麻雀吓破胆,飞禽走兽,惊雀四散。然而,这种阻吓的方法对机灵的麻雀还是不管用。放鞭炮,开铳都要花钱负担不起。仍然组织队里勤快老实厚道的社员提锣在田塍和秧田里来回鸣着响声,驱赶麻雀。
叔叔被队长钦点为赶秧鸟的人,他不负众望,提着铜锣,拿着棒槌敲着“咚''“咚''清脆宏亮,震天的锣声震耳发聩,荡漾在田野上空,吓得麻雀魂飞魄散,四处惊飞。
那时候,我见叔叔用棒槌擂着铜锣,以为好玩新鲜刺激,央求叔叔将铜锣让我来敲。叔叔犹豫一下,把铜锣交给我敲。我提着沉甸甸的铜锣很兴奋,棒槌在铜锣上使劲地敲。铜锣发出''当''“当''的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地响。我在前面槌着锣,后面屁颠屁颠着一群小朋友羡慕着,像一群欢快愉悦的小鸟。我原以为打铜锣驱麻雀轻闲好玩,仅只提着锣桅一会,就手麻乏力,兴趣如淬火的红铁。我把铜锣交给一旁笑眯眯的叔叔,一溜烟跑走了。
叔叔接过铜锣,那宏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震撼人心。我第一次体会到,母亲常告诫我们,看似容易做事难,敲锣赶秧鸟就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
叔叔的锣声唤醒我早晨的酣梦,催着我起床去上学。那一天早晨,铜锣声哑了我睡过了头,赶到学校已迟到,受到了批评。放学我悒悒不乐地回来,听到叔叔突然去世,我简其不敢相信,我走进叔叔屋,堂哥哭成泪人,小小年纪十分可怜,他顶着帛跪在叔叔尸体前。叔叔僵硬地躺在房屋中间的门扇上,一床单薄的被单裹着他的尸体,我冲进去大着胆子撩开盖着叔叔的脸被单,看到他的脸瘦削乌青样子十分狰狞可怕,却我一点也不胆怯,背着书包肃立在叔叔尸体前泣不成声。叔叔很善良,常讲故事给我们听,有种亲合力。他就这么猝然地走了,我很伤心悲痛。不知他是何缘故死的。
叔叔是中毒而死,原来是隔壁队里用农药敌敌畏拌米放到秧田毒麻雀和老鼠,麻雀吃了农药的米有的当场一命呜呼。有的受了农药毒害轻的麻雀飞不起来,有的毙命在秧田,有的想飞走落在田塍上挣扎,叔叔抓了十几只将死的麻雀,喜不自信。昨夜他把那些吃过农药垂死挣扎的麻雀拔除毛一锅炖了,却葬送了叔叔一条命,幸亏堂兄和妹去了外婆家才免遭一劫。
麻雀偷吃秧田良种,这是一种天然使然,人与麻雀和谐相处,才是人类自然和谐。麻雀也喜捕捉害虫,它也是一种益鸟,人类的朋友,何必对它们赶尽杀绝。
后来,不允许用农药毒害麻雀,育秧推广薄膜育,也结束了赶秧鸟。
时光荏苒,一晃已过去了半个世纪。今年仲春,我到郊外去踏青,正是梅熟麦黄的季节,我看到一片沉甸甸丰收的麦子,麦子田里扎着“稻草人''赶麻雀,睹物思人,就想起我那年轻无辜可怜的叔叔,想起他最后那次赶秧鸟凄凄哀哀,低沉悲怆的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