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船

追月小子

        走完了人生必走的奋斗拼搏之路，终于在年后退养。耳边没有了上下课的铃声，多了看云彩流逝看花草林木的闲暇。
        小区前面有条大河，本地有名的丁堡河，如皋人又称之为小龙游河的，以前称之为通扬运河。它如还在编写的历史书籍，每天都在写着自己的故事。
        我小的时候，曾经远距离看过丁堡河上片片白帆的景象。那时还不会吟唱“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但心底就是留下了一种东西，等到会吟唱这句歌词的时候，那种亲切那种激动就如酒香自然飘逸出来了。
        那后来，也时常临河，也见过撑船的和背纤的，船夫的辛苦也有些领略。在我的记忆里，行船是木头的，水泥船算是高档的了。很多的船形体庞大，船夫就得好几个，都是些体格雄伟的汉子。撑船的还好，背纤的就一条裤衩，赤着脚踩着冰水顶着炎日，背着纤绳逆风顶水，着实可怜。读《没有航标的河流上》，纤夫竟然还有不穿衣服的，其缘由就是节约生活成本，省衣省钱。贫穷困苦早已让人丢失了体面，哪里谈得上“我俩的爱在纤绳上荡悠悠”那种浪漫？前人总结人世间有三种人最苦，其中就有行船的。旧社会行船的除了老板，有几个有家有业的？画作《伏尔加河的纤夫》、冼星海的《船工号子》所以打动了万千人的心，因为它诠释了苦的内涵，唤醒了很多人的痛苦记忆。
        随着改革开放，随着中国的经济腾飞，生活中的许多影像都走进了历史淡出了视线沉没在记忆里了。
        安家到了丁堡河身边的小区，竟然发现现实版的行船。原来船还在走着。
        如今的丁堡河还走船，只是没有了以前的规模，没有了片片白帆，没有了躬身涉水的纤夫。现在的运输主要靠车辆，在长江的里河支流，船运成了点缀。人力船不见了，来往的都是大大小小的机器船。
        听着隆隆的机器声，心里不自觉的舒了口气。船夫终于挺直腰身，跟其他人一样挣钱养家了。
        三岁的孙子对船产生了兴趣，每天都要看船，从窗户里，从平台上。他好奇未知的事物，主动的探求接触到的一切。他的眼睛里有了船之后，玩具里有了船，游戏里有了船，梦境里有了船。一个人看船不得劲，就拉上了他奶奶和我。
        陪孙子看船，看着看着，我也进入了剧本，进入了角色，也看出些情趣。祖孙一起观看一起讨论船来船去。孙子会用“游”形容船来往的动态，让我惊讶让我兴奋。楼台上面看不够，我带他到河边，观看船来时的波涛，体验船只“划开”水面推水而行的意境。船走了，水浪还跟着，仿佛送别的恋人，久久不舍。“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此刻，在我的心底，水对船的柔情蜜意，胜过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教训。
        没有船的时候，心里有着一种期盼。虽然，河面有大大小小的水纹，有野鸭从水面游过，河堤上有芦苇，有树，有停息的水鸟。这不失为一种有情有意的画面，但没有行船的喧闹，生活毕竟少了不少的趣味。因为，它隆隆的来，隆隆的走。它把河水的冷漠打开，让它久久的不能闭合。
        有了声响，区分了它与周边公路上车辆声响的不同。它招引我们祖孙向河流的两个方向看，直至船的出现。
        船不急不躁的来了，穿过临河的房屋的遮挡，让我们仔仔细细的看着。船头的水浪成一条弧线，速度快的可以看见水浪拖着河岸一起前进。这时候，孙子很兴奋。
        它悠悠的来，我们悠悠的看。看它怎样地走进我们的视线，怎样地到达我们的跟前，又怎样地跟我们道别而去，拐进弯道，消失在芦苇的深处。
        它们或空船或满载，速度和声响自然有些区别。有的满载的船，它的机器声像衰弱的老人喘息着前进，空船则显得平稳有精神。晴朗的天气，它们从眼前经过的时候，你甚至可以看见船上的猫狗。
        我们对它钟情的时候，它们却不怎么待见你的真情。来的时候没有预告，走的时候没有留言，想它的时候迟迟不见，它们就这样按照自己的意愿从你眼前经过，一点也不顾你的心情。
        孙子说：“它要到那里去？”抑或“它从哪里来？”简洁的问题却不能简洁的回答。
        是的，它来来去去没心没肺，我和孙子则在思考琢磨着它每天的行程每天的故事。
        在我们的琢磨中，它走出了我们的视线。
        看船的时候，我的身体无法跟着它，但有一种灵光却追寻而去。
        忽然觉得，船行进过的河，有点像个人人生乃至民族国家的实像，每个人每个时刻在实像里前行。船在行，水在走，每人每天都有自己的历史和故事，有自己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昨天的事只有自己知道，今天的事有人可以看到，明天的事只能靠想着。
        把这些感悟写进日历，心里觉得日子充实了许多。
        我们继续留在平台上，继续看河，等船。孙子等着一种梦想，我则等着另一只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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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皮人

重新排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