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粤古道

邑林樵 · 发表于 2024-11-12 01:42:25

本帖最后由黄皮人于 2024-11-13 04:58 编辑

【编者按】湘粤古道，见证了昨日到今日的变迁，工作在这深山老林的人们，古道热肠。以林为家，忠于职守，让我们见证了一代人的家国情怀。护林点人的热心快肠，实实在在，常年生活在罕无人迹的深山密林中，守护着青山绿水，守护着共同的家园。高排，让我们看到如今农村的现状，有人坚守，也有人离开。两口子在这里耕种着田地，守卫着山林。年迈多病，孩子外出，这就是当前许多农村的现状。3小节文章像3幅素描一般，又形成整体，非常真实，感人，流畅。作者撰写这类文章信手拈来，越写越好。本文推精荐赏。

               湘粤古道（山道弯弯13）

                           文 / 卢建文

◎湘粤古道

      小车沿106国道大坪段，过堆上，在坛子坳处转村道至大塆岭脚下车，机耕道步行二里许，到了腊岭坳，就进入遗存至今的湘粤古道了。道旁凉亭雄踞，再走半里，抬头前望，太平隘筑在两山之间，古大道直达隘口。
      登上隘口，面南瞭望，群山逶迤，层峦叠嶂，一览无余，倍感胸襟开阔，天高地迥。太平隘两边的山像分水岭，把南北分开，南面则是广东仁化方向。这是古代汝城至广东城口、仁化的主要交通要道，老一辈不泯的记忆：“去城口担盐”，“下广东割早禾”，走的多是这条驿道。据《汝城县志》，这条古道从县城上黄门、担盐坳（五里）泰来墟（十里）铜皮店（十五里）太平墟（二十里）太平隘（三十里）高排（四十里）新桥（四十五里）至城口（六十里）仁化（百二十里）。汝城还有三条通往毗邻的乐昌、仁化县，即经东岭至仁化路，由上黄门经三江口、东岭坳、至广东长江、再到仁化百四十里；经龙虎洞至乐昌路，从县城上黄门至老虎洞、分界岭、董塘、乐昌百五十里；经延寿至乐昌路，从县城西关、砖头坳、分水坳、广东九峰、乐昌百四十里。
   太平隘隘口石拱门依然坚固，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隘墙石顶摧毁破败，隘内屋址无存。今日无风，不能领略民谚“腊岭头的风，报恩寺的钟”之惬意。古之贩夫走卒、仕途孤旅，当崎岖艰难的十数里登程走完，临隘回眸，谁心中能不生发几分豪情，即便是对风对雨对云天。但他们的走路，是为了生活。我们则是体验湘粤古道风物，是娱闲。自此下山向高排，闲情逸趣，不可同日而语。今天是芒种的第二天，三点以过，红火辣日，树林阴翳，古道由石头砌成，级阶分明，绿木掩映处，凉厅尤在。下山路上有两个凉厅，都倒塌了，残墙断壁上长满青苔，在斑驳光影里诉说着世间沧桑，令人感叹。民国版《汝城县志》有记：腊岭下亭，在县南三十二里；腊岭头亭，在县南三十里；腊岭脚亭，在县南二十九里，丙寅年谭葆真建。三亭相距仅三里。腊岭头亭，现存完好，墙上碑记清晰可辨。碑文如下：“余生逢盛世年逾五旬叨赖天地祖宗神灵庇佑颇有余赀常怀利济兹因腊岭头为楚粤通衢山路逶迤行人乏息肩之地风雨骤至道旁无栖身之所余心笃念之遂建亭于此以为往来者避风雨而免寒暑计自庀材越一月匠工告竣虽不敢谓有济于人惟愿长邀天眷绵绵延延永垂不朽云……大清嘉庆戊寅年（公元1818年）余月吉日谭流芳鼎建。谭葆真所建和谭流芳（贡生）鼎建之亭，是否为同一个?从距县城远近和遗存上来讲，属同一位置，只是年代上可能有疑问。（丙寅年：1806、1746、1686年……）谭葆真应该是更古时候的人物吧，故县志上仅记载“丙寅年谭葆真建”，没有注明属哪个朝代。是丙和戊一字之误?同姓而名与字之差?或未可知。无论如何，修路架桥建凉厅，乃是功德善举，世之懿范青史留名，令万人敬仰。在此，我窃认为凉亭写为凉厅较恰当。汝城的凉厅四面有墙，能遮风挡雨，然亭子大都以柱为支撑，无墙壁，便利亭中向四周观望。
      沟壑纵深，其中有一小段，路如沼泽，水渍透鞋袜，脚走起来感觉异样。白色的鞋子变成乌黑。一双鞋，见证千年古道，无论如何也值得。惋惜之情立马被前路、触景和此行意义所消除。下至林业公路，早有九龙江森林公园管理处朱忠明老兄在此等候。他是秤钩湾资源站高排分站站长，负责接待我们一行资源站吃晚饭。一一介绍后，他带我们转入小路，小路没于林中，极不显眼，蛮长一截，被水冲刷成壕沟，快步走须多留点心。朱站长说，如果沿公路走，是六里坳、回头岭方向，那就会返至106国道，去大坪或三江口镇路道，到不了高排。我们建议他请管理处重视，设个路标，避免穿越古道者犯方向错误，疏导沿路而流的溪水。他颔首微笑，告诉我们，今年10月份将退休了，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听他如此一说，我们精神为之再振。山路静幽，林中健行，指点山景，步履款款，始终怡然。古人开辟古道，重在方便行走，而不是特为看风景，那时绝没有旅游兴国兴业之类的所谓。走到高排屋场，过高排桥，入林业护林点（资源站）内，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已近掌灯时分，顾不得疲劳，简单冲洗鞋子，用纸巾吸干袜子鞋垫。看手表，太平隘至高排，所谓十里楚粤古道，我们花了三个多小时。

◎护林点

      高排资源站与高排屋场一江相隔，房子直线距离三两百米。它的称谓，是大坪国有林场高排护林点（资源分站），隶属秤钩湾资源站，两排一层红砖房，现有护林员四人，站长朱忠明60岁，还有六六年的老曹，六七年的老范，九三年的朱雄飞。
      在护林点吃晚饭，最大的益处就是体验一回护林员的饮食生活，机会非常难得，大家都很高兴。就着饭前空闲，我看了院子，一条土黄狗，老老实实地蹲在大门边，刚才对属陌生人进院子的我们，它也没有叫。站长告诉我们，前不久，黄狗生的四个狗崽，被人下药毒死，偷去卖了。狗有灵性，它悲痛过度，变成哑狗而自绝于人事，也很正常。利欲熏心，恬不知耻，人性的扭曲，真是令人发指。我来到“餐厅”，边喝茶边浏览室里的布置，墙壁挂着“九龙江森林公园管理处平安建设（综治工作）责任书”、“工作人员考勤表”、“季度平时考核结果”，桌子上摆着“大坪国有林场森林资源保护网格化巡查情况登记本”、“九龙江森林公园管理处高质量发展守底线工作网格化治理工作手册”。木制的沙发、茶几、饭桌都很小，室内进来六七个人就显得挤了。朱雄飞等人在隔壁间忙于做饭，很快七菜一汤，就摆上了桌面，有南瓜、胡萝卜、紫菜蛋汤、腊肉、猪脚、排骨、豆腐干、油渣。虽说吃就地取材的家常便饭，看来也认真准备了。酒是红枣枸杞浸的“土炮”，能活血去疲劳。护林员常年四季在这深山老林，工作和生活既辛苦又单调枯燥，一杯酒到胃，劲头还复来。被“工人兄弟”的盛情感动，我们岂能不借酒献佛，一表内心的尊敬和谢意。
      年轻小伙子朱雄飞，2017年毕业于湖南工程学院，戴着五百多度的近视眼镜，性格开朗，永远面带笑容，酒量般般却热情相敬。他在广东打工五年，抛弃擅长的软件专业，返回家乡于2022年考取事业编，妻子中级教师任教县七中，今年二月生了女儿。护林点离家五六十公里，家里大量的事务由妻子和父母承担着。据朱忠明站长说，护林点必须保证75%的人在岗，一般两个礼拜才能轮休两到三天。牺牲休息时间，岗位奉献是很经常的。护林点平时实行分片分区管理，分工合作，共同完成护林、防火、配合造林等工作目标。雄飞工作之余喜欢看看书，写点诗歌散文，打算朝写作方向努力。我们有共同语言，谈得相投，鼓励他多花时间，乐在其中，功夫会不负有心之人。雄飞还告诉我，之前朱森贵听父辈谈过这条古道，还有红军足迹，据说大坪有个村的村民还接应红军，救过红军领袖，说的是否真实有待考证。之后，我再没联系朱森贵，一探究竟。我问雄飞，戴高度近视眼镜，是否影响巡山、走路、骑摩托。他摇摇头，微笑里充满自信。补写这篇文章时，听说雄飞被提拔为高排资源分站站长，肩上责任重了，我由衷的为他高兴，寄意祝贺。

◎高排

      高排，湘粤古道上的必经村落，十里山路上下的落脚点，曾经的古道驿站，令人遐想。
      黄昏下的高排，房屋幢幢，威严的祠堂，大门紧锁。房屋整齐，很多是石灰粉的墙壁，巷道笔直宽敞，有的长满青苔。冬茅逼近临山的房子。村前输电杆和架于杆间的变压器焕发气势，水泥路道通向村外，说明村子并很不落后于时代。菜地里一老大娘正在劳作的身影，打消了我的村子无人居住的疑惑，却也更证明了村子的冷落阒寂和破旧衰败。
      我通过朱雄飞，知道了高排唯一住户朱森贵的电话号码，向森贵了解情况，打了三次未接，猜想是在外面做事未随身携带手机。不久森贵回了电话，我言明意图，因正有急事，说好过后我给他打电话。几次拨通，他都不接。热心的雄飞亲自跑去他家里，当面为我说明，后来森贵才接了我的电话。
      高排属大坪镇城溪瑶族村一个组，早些年有十多户人家，五六十人口，现都搬出去了，只有朱森贵夫妇两人仍住在那里。朱森贵生于1954年，已届古稀，瑶族身份，初中肄业。他的妻子1962年人63岁，患宫颈癌，他们两子两女，女儿嫁人，两儿子三十多岁，外出打工、在大坪镇墟场做点小生意（流动摊贩），便于陪子女读书。朱森贵种不了田，妻子享受了大病低保，每月能得到380元补助，平时种点小菜、养些鸡鸭，维持生活。野猪对块茎生理破坏厉害，他没办法对付。
      朱森贵说，祖辈们从汝城外沙乡搬到高排，祖父教过书，四十多岁去世了。来高排至今已近百年了，是四兄弟一起来的，祖辈们认为高排利于生计。最小的伯父活了99岁，前年去世。高排早先有旅店，可住宿，卖点茶水，有三层炮楼式房子，四面都筑了炮眼，十多年前倒塌了。森贵说，高排的孩子们要到相邻不远的蕉坑读书，那也是一个组，设了教学点。高排有120多亩稻田，已全荒了。人平两三亩良田，还有山场，正常年辰，能保障衣食。现在的高排，通了4.5米宽的水泥公路，农网也得到了改善。那是2019年，“贫困村水电路全通目标”政策的贯彻落实。朱森贵家因此获得了政府补助四万元50平米房屋改造项目的扶持，两口子就住在改建的房子里。城溪村曹书记在电话里，这样对我说。
      四兄弟携手奔来高排，谋求发家致富，人丁兴旺，憧憬何其强烈而美好。二十一世纪的一二十年代后，他们的子孙拖家带口，黯然离去，整个屋场只剩下劳苦抱病，行将终老的一对年老夫妇。岁月倘若有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我不愿多想。

                              （2024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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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皮人 · 发表于 2024-11-13 04:38:26

在此，我窃认为凉亭写为凉厅较恰当。--窃以为“厅”错尔，原来如此，甚妙！

黄皮人 · 发表于 2024-11-13 04:57:45

湘粤古道，见证了昨日到今日的变迁，工作在这深山老林的人们，古道热肠。以林为家，忠于职守，让我们见证了一代人的家国情怀。护林点人的热心快肠，实实在在，常年生活在罕无人迹的深山密林中，守护着青山绿水，守护着共同的家园。高排，让我们看到如今农村的现状，有人坚守，也有人离开。两口子在这里耕种着田地，守卫着山林。年迈多病，孩子外出，这就是当前许多农村的现状。3小节文章像3幅素描一般，又形成整体，非常真实，感人，流畅。作者撰写这类文章信手拈来，越写越好。本文推精荐赏。